蘇晚亭沒想到自己還會回到柳溝村。
三年前她跟著林雪來這裡做體檢的時候，還是個剛出校門的實習生。什麼都不懂，看什麼都新鮮，連周凡多看她一眼都會臉紅半天。
如今她已經是鎮衛生院的正式醫生了。白大褂穿得闆闆正正，馬尾辮也剪成了齊耳短髮，看起來幹練了不少。
可一踏上這條村道，聞見槐樹葉子被太陽曬出來的青澀味兒，聽見遠處玉米地裡嘩啦啦的響聲。那些被她壓在心底的東西就一下子全翻上來了。
她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拎著藥箱，心跳得厲害。
這次下來是因為縣裡推行的慢性病隨訪專案，柳溝村是她的責任片區。本來應該是另一個男同事來的，她主動跟主任申請的——理由是“我對那邊熟悉”。
熟不熟悉，她自己心裡清楚。蘇晚亭深吸了口氣，抬手看了看錶。下午三點，衛生室應該開著門。
她猶豫了一下，沒直接過去，而是往村西頭繞了一圈。她想先看看李秀娥家還在不在。
院門還是那道石頭壘的矮牆，棗樹長得更高了。枝丫伸到牆外頭來，掛著些青皮的小棗。灶房的煙囪冒著煙，有人在做飯。
蘇晚亭站在院牆外頭往裡看了一眼。灶房門口坐著個女人，正在擇菜，頭髮散著，穿著件碎花衫，側臉對著她。是李秀娥。
比三年前胖了一點，臉上的線條更圓潤了，但那種嫵媚勁兒還在，甚至比從前更濃了。她擇著菜嘴裡還哼著歌，是一首老掉牙的民歌，調子軟綿綿的，聽著讓人心裡頭也跟著軟了。
蘇晚亭沒出聲，轉身走了。她說不清自己為什麼要先來這裡看看，也說不清看見李秀娥還在的時候，心裡湧上來的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是什麼。
回到村道上，她整了整白大褂的領口，朝衛生室走去。
院子還是那個院子，兩間平房，門開著，藥櫃的影子從窗戶裡透出來。她站在院門口，看見周凡正背對著門口在藥櫃前找東西。
還是那件灰色圓領短袖，肩膀比三年前寬了些，腰身還是窄的。整個人站著的時候像一棵被風吹過的樹，結實、穩當。
蘇晚亭張了張嘴，聲音卡在嗓子裡，半天才喊出來：“周醫生。”
周凡轉過身來。三年了，他的變化不大。臉上多了兩道細紋，眼神比以前更深了，看人的時候像能把人看穿似的。
他看見蘇晚亭，愣了一瞬，然後笑了。“小蘇？”他把手裡拿的藥瓶子擱在桌上，朝她走了兩步，“你怎麼來了？”
“慢性病隨訪，”蘇晚亭把藥箱往上提了提，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公事公辦，“我負責你們村的片區，以後每個月下來一次。”
“哦。”周凡點了點頭，目光在她身上轉了一圈，“變樣了，頭髮短了，像個醫生樣了。”
蘇晚亭被他這一看，耳朵根子就開始發燙。三年了，她在鎮衛生院也算是個能獨當一面的醫生了，病人面前從來不會緊張。可週凡就這麼看她一眼，她就感覺又變回了當年那個實習生，手足無措，臉熱心跳。
“總不能一直當實習生。”她說，聲音裡帶著點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撒嬌意味。
周凡笑了一下，指了指診桌：“坐，喝口水。隨訪表格帶了沒？我幫你一起弄。”
蘇晚亭坐下來，從藥箱裡往外掏表格、血壓計、血糖儀。周凡給她倒了杯水，坐在她對面，翻了翻表格。
“高血壓多少個？糖尿病多少個？”他問。
“高血壓四十七，糖尿病十九，還有十二個兩樣都有的。”蘇晚亭看著表格說，“名單在這兒，今天下午能走訪幾個？”
周凡看了看牆上的掛鐘：“四點半了，今天走訪不了幾個，先把我隔壁的劉大爺和王嬸子看了，剩下的明天。”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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