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坐在小凳子上吃麵，太陽已經落山了，西邊天際還有最後一抹橘紅色的光。村道上有摩托車開過，燈光晃了一下又過去了，脫粒機的轟鳴聲也停了，村子慢慢安靜下來。
“你手縫針，誰給你洗頭？”周凡忽然問。
楚荷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裹著紗布的右手：“忍著唄，實在不行就用左手搓搓。”
“傷口不能沾水，你一個人不方便。”周凡放下碗，“吃完飯我幫你洗。”
楚荷看著他，眼睛裡有道光閃了一下，然後低下頭繼續吃麵，聲音輕輕的：“那多不好意思。”
吃完飯，楚荷把碗收了，蹲在地上用左手洗了洗，然後走到院子裡，站在水龍頭旁邊。天黑透了，院子裡只有小賣部後窗漏出來的一點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周凡從屋裡搬了個小凳子，讓她坐下，又把她的圍巾解開，頭髮散下來。她的頭髮挺長，快到腰了，顏色是自然的黑色，髮尾有點乾枯分叉，但整體還算順滑。他用水舀子舀了水，慢慢澆在她頭髮上，熱水從灶上灌的，不涼。
“往後仰一點。”周凡說。
楚荷把頭往後仰，周凡把洗髮水倒在掌心裡搓出泡沫，然後抹在她頭髮上，手指插進發根，開始輕輕揉搓。她的頭髮很密，泡沫在指間滑動，帶著洗髮水的香味。
“你給人洗頭還挺熟練的。”楚荷閉著眼說。
“給人洗過頭。”
“誰啊？”
“村裡好幾個女同志，不方便洗頭的時候找過我。”
楚荷睜開眼，從下往上看著他的臉，嘴角翹了一下：“你這村醫當的，什麼活都幹。”
“為人民服務。”周凡說，語氣一本正經，把楚荷逗笑了。
他繼續給她洗頭，手指在頭皮上打圈按摩，從頭頂揉到耳後，再揉到後腦勺，力度適中，節奏穩定。楚荷閉著眼，身體漸漸放鬆了，呼吸變得悠長。
“周大夫。”她輕輕叫了一聲。
“嗯？”
“你幫了我這麼多，我該怎麼謝你？”
“不用謝。”
“要謝的。”她睜開眼，目光和他對上。那個眼神不躲不閃，安靜而直接，像是冬天夜裡的一盞燈，不怎麼亮，但很溫暖。
周凡沒接話。他用水舀子舀水，把泡沫衝乾淨，然後用乾毛巾裹住她的頭髮擦了擦。她的頭髮溼漉漉地貼在脖子上，水珠順著脖頸流下來，滴進領口裡，米色的毛衣洇出幾小塊深色的水漬。
“進屋吧，外頭冷。”楚荷站起來，抱著毛巾進了屋。
周凡跟進去。小屋裡生著爐子，暖烘烘的。楚荷把毛巾掛在門後，坐在床沿上，用左手絞著頭髮上的水。她的棉襖已經脫了，只穿著那件米色毛衣和深藍色的棉褲，毛衣的領口有些松，露出鎖骨和一截淺粉色的內衣肩帶。
爐膛裡的煤塊嘩啦響了一聲，火苗躥起來，把屋子照得亮了一些。
“周凡。”楚荷叫他的名字，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周凡在門口站著，看著她。她的頭髮半乾，貼在臉頰上，皮膚在爐火的映照下泛著暖光，眼睛很亮。
“我不是要報答你。”她說，把絞頭髮的動作停下來，雙手放在膝蓋上，坐得端端正正，“我就是想跟人說說話。來村裡這些天，除了表姐，就你跟我說的話最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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