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什麼時候自己解開了棉襖最上面的那粒釦子，敞開的領口裡豹紋內衣的蕾絲邊包不住豐滿的曲線。她一定知道他在看——她的眼睛眯起來，細長的單眼皮彎成兩道貓一樣的弧線。
“周大夫，你這人挺有意思。”她靠在消毒櫃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你收東西不要錢，幫人看病也不怎麼收錢，圖什麼呀？”
“圖個心安。”
“心安？”她笑了一聲，向前走了一步，離他近了些。周凡聞到劣質香水味、菸草味和冷風的味道混在一起，香水是便宜貨，太甜了，但灑在她身上不知怎麼就合適。
“這年頭還有什麼人是真圖心安的。要不——就是你在別處得了好處？”她說到“別處”的時候，手指輕輕在周凡的胸口點了一下。棉襖袖子蹭過他的白大褂，留下一道淡淡的灰印子。
周凡沒躲。
“什麼別處？”
“別裝。”她收回手指，放在自己下唇上那個燙疤的位置，若有所思地盯著他看。
“周大夫，剛才來的那個賣豆腐的小閨女——豆腐西施，她走的時候頭髮有點亂，你沒注意吧？我在村口碰見她了，她的脖子上有塊紅印子，她拉圍巾的時候我才看見的。”
周凡沒說話。
“別緊張。”她又笑了，這次的笑容不再那麼放肆，而是多了一點過來人的瞭然。
“寡婦也是人，大夫也是人，老光棍小媳婦誰不缺那點熱乎氣。我就是覺得奇怪，你這種人——不缺錢不缺名，窩在山溝裡當村醫，圖的不就是這個？自由。沒人管。想跟誰睡跟誰睡。”
她頓了頓，提起前夫時臉上的笑容淡了一瞬，然後又重新點燃了一根菸。“老孫當年說我不正經，他自己倒是正經過了頭，管我穿什麼、吃什麼、跟誰說話，恨不得拿把鎖把我鎖在煤氣站的小屋子裡。不過你跟他不一樣。”
她仰起臉來看他，煙夾在指間，菸頭的紅光在她瞳仁裡映出兩個小點。“你管天管地——管不到我穿什麼內衣。”
這話說得平淡，但話裡的鉤子比剛才那個手指點胸口的動作更明顯。周凡笑了一聲，從她嘴裡把煙抽出來，自己吸了一口。
過濾嘴上還殘留著她的口紅印，廉價口紅的甜膩味和菸草的苦味混在一起，既衝又甜。
“我叫孫麗紅。”她靠在消毒櫃上，看著他用自己的過濾嘴抽菸，舔了舔下唇那個疤，聲音比剛才低了半拍，“今天不急著走吧？”
“不急。”
“那——”她把煙從他手裡拿回來，叼在嘴裡，騰出兩隻手，慢條斯理地把工裝棉襖的扣子一顆一顆解開，“這屋子裡有點熱，是吧？”
棉襖解開後，裡面的風光和他預想的一樣——豹紋內衣是成套的。她的肩很圓，脖子很長，頸線也好看，耳垂上那三個銀環叮叮噹噹碰在一塊兒。
脖子上掛著一根細細的銀鏈子，在鎖骨窩的最低處墜著一個小巧的鎖形吊墜，鎖孔的位置鑲著一顆假鑽。老孫當年大概就是被這把鎖鎖怕了。
“豹紋的，怎麼樣？”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然後抬起眼睛看周凡。那眼神帶著挑釁，同時也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自我懷疑——畢竟她三十出頭，離過婚，皮膚不再緊緻，腰上開始長肉。
“好看。”
孫麗紅笑了，這次是真笑，眼角的細紋全部舒展開。她把工裝棉襖脫了扔在旁邊的舊紙箱上，然後自己又把工裝褲脫了。
褲子掉在腳踝邊，她彎腰把它褪下來。她下身只穿著一條同樣豹紋的內褲。
大腿上有一道從膝蓋到髖關節的長疤——暗紅色，光滑發亮，不是老傷，三五年內的樣子。
“那年半夜下大雨，老孫不讓我開三輪出去收廢品，我偏要去。結果翻了車，大腿讓車斗的鐵皮劃了個大口子，縫了二十多針。”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像是在說別人的事。“他後來拿這條疤說我——說我不聽男人話，活該破相。我說去你媽的——這道疤不是我不聽話的證據，是老孃自己養活自己的勳章。你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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