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九，周凡趁著年前最後一天得閒，把衛生室裡裡外外打掃了一遍。三個療程的病歷重新歸檔，慢病老人的藥袋換了一批新的。
連診療床的皮革都用消毒水擦了兩遍。那上頭昨夜沾過什麼，他心裡清楚。
他把床單扯下來泡進了消毒液裡。打掃完已經快中午。
周凡蹲在院門口清理雜物，把堆了半年的空藥瓶、舊報紙、破塑膠桶歸攏到一塊。還有一隻鏽穿了底的搪瓷盆，幾條斷了腿的輸液架，零零碎碎堆成一座小山。
正想著年後找誰把這些東西拉走，院門外有人吆喝了一聲——“收廢品——收廢品嘍——舊報紙舊紙殼破銅爛鐵舊家電——高價回收——”
聲線有些粗，像砂紙劃過木頭，但聽久了，尾音裡透出一股少婦才有的慢悠悠的叼勁兒。周凡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朝院門外看去。
一輛改裝過的電動三輪車停在村道上，車斗焊了加高的鐵柵欄，裡頭分門別類摞著紙殼、塑膠瓶、幾截廢鐵管和一臺報廢的電視機。車把上掛著一面紅色的小旗，印著“高價回收”四個大字。
騎車的是個三十出頭的女人。穿一件褪色的深藍工裝棉襖，領口敞開處露出豹紋內衣的肩帶。
脖子上一圈厚紅圍巾，頭髮染成了暗紅棕色，髮梢燙著小卷，風吹日曬得乾枯分叉，像一把用舊了的棕毛刷。皮膚不算白，是那種常年騎著車走街串巷曬出來的均勻的淺褐色。
但底子不差，顴骨高，鼻樑挺，眼睛是細長的單眼皮，眼尾往上挑，像貓。她右耳打了三個耳洞，掛了三個大小不一的銀色圓環，一晃一晃，在冬末的薄陽裡折出一簇簇碎光。
嘴唇很薄，但口紅的顏色很豔——正紅色，和她那件褪色的工裝棉襖完全不搭。下唇內側有一道被菸頭燙過留下的小疤，不仔細看發現不了。
“喂——那個大夫！”她衝周凡喊道，嗓子還是沙沙的，聽起來像剛抽完一根菸，“你有廢品要賣不？”
“有。”周凡指了指院子裡那堆雜物，“你自己進來看看。”
女人把三輪車停在院門口，從車上跳下來。她個頭不高，但身材比剛才賣豆腐的白露豐滿了整整兩個碼。
工裝褲繃在大腿上，撐出結實的弧度，屁股在肥大的褲管裡翹得毫不含糊。走路的時候腰胯扭動的幅度很大，不是刻意的，是天生的——那種肉感的女人走起路來，渾身都會跟著微微顫動。
她走到廢品堆前面，蹲下來，撿出一個搪瓷盆翻了翻，又抽出幾根輸液架看了看。“搪瓷盆兩毛一斤，輸液架算廢鐵，五毛。”
她報完價，抬起眼睛看周凡。那對單眼皮的貓眼眯起來，似笑非笑，“你這大夫——不像個窮的，還差這倆廢品錢？”
“打掃衛生，清出來就不要了。你不收我就堆在門口。”
“收，當然收。”她站起來，又從兜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根叼上。煙是五塊錢一包的劣質煙，女士抽的更衝，過濾嘴上沾了她的一點口紅印。
她自己點上，吸了一口，從鼻孔噴出兩道煙柱，上下打量周凡的眼神比剛才更直接了。“你就是柳溝村那個周大夫？”她忽然問。
“你怎麼知道？”
“誰不知道。”女人磕了磕菸灰，笑得有些意味不明，“我前夫老孫——以前給你們村送煤氣的那個。他說柳溝村有個大夫，長得是個好人，嘴上不沾葷腥，指甲剪得比女人還乾淨。他要是生個閨女，就想找個你這樣的女婿。”
周凡對那個送煤氣的老孫有點模糊印象，一個瘦高的中年男人，腿有點跛，每次送煤氣時都愛站在院子中間大聲評論牆根的藥材曬得不好。“老孫是你前夫？”
“離了三年了。”女人彈掉菸頭，用鞋底碾滅，這次她沒有迴避周凡的目光。
“他管天管地管我穿什麼內衣，買件蕾絲的花邊回去就摔碗，嫌我不正經。我呸——老孃自己掙錢自己花，穿豹紋還是光著身子睡涼炕，幹他屁事？”
她說完自己笑起來了，笑的時候眼角堆起細紋，皮膚下的肌肉牽動得誇張，笑聲從胸腔深處滾出來，沙啞，放肆，像砂紙擦過鐵皮，但奇怪地不讓人反感。
“行，這些廢品歸你了。”周凡把東西搬出來。
女人從車斗裡拿出一個用了很久的彈簧秤，麻利地把廢品分門別類上了秤。紙殼一摞一摞捆好，空藥瓶倒進塑膠筐，輸液架和搪瓷盆歸到廢鐵那一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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