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寧。”她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才伸過來和他握了一下。她的手指很涼，雖然榨油坊裡熱烘烘的，但她的手涼得出奇。
“手怎麼這麼涼？”
“老毛病了，冬天更厲害。”
她把扳手放在榨油機上，拿起桌上的油壺倒了一杯熱茶遞給周凡，然後彎下腰從櫃子裡翻賬本。彎腰的時候工裝背心的拉鍊滑下去一截，裡面灰色T恤的領口露出來，鎖骨下面一小片白皮膚。
T恤領口有點低，彎腰時胸口的弧度若隱若現，溝不深，但是自然飽滿。
“尾款一千六，對不？”她直起腰，把賬本攤在桌上。賬本上字跡工整得很，每一筆都寫得清清楚楚，旁邊還畫了排油桶的示意圖。
“對。”周凡把錢遞過去。
她接過錢數了一遍，又抽出一張五十的遞回來。“老孫頭超了——這半年他訂的油量翻倍，我去年的定價是通惠價——老主顧每斤便宜五毛。五十塊返還他。他要是找人捎菜籽來給我榨，帶殼的不收，讓他先曬兩天。”
周凡把錢接過來，端起她剛才倒的熱茶喝了一口。是花生殼煮的茶，帶著焦香，比一般的茶葉厚得多，燙過喉嚨以後有回甘。
“你這榨油坊就你一個人？”
“嗯。以前是我爹，後來他身體不行了，我接手。招過一個夥計，嫌油坊髒，幹了兩天就跑了。”
她拿抹布擦了擦手背上的油漬，擦了兩下又去擰榨油機上的一個螺絲，嘴裡說著話手裡不停，“榨油這行又髒又累，賺得也不多，年輕人沒人願意幹。我爹說這手藝到我這代估計就絕了。”
她說“絕了”的時候咬了一下嘴唇，然後用牙把那枚咬不開的螺絲頂住，往外旋。這個動作嫻熟得很，顯然不是頭一回咬螺絲了。
周凡注意到她右下犬齒比上邊的略突出一些，磨得微亮。
“你打算堅持多久？”
“能堅持到有人學會為止。”她把扳手放下，抬起頭來，看著周凡笑了一下。笑起來時那對酒窩比她的下巴上黑痣還明顯，“其實這油坊挺有意思的，花生從地裡種出來，曬乾了，拉到這兒炒熟，再一榨，就變成了油。你炒一盤菜，放一勺花生油，那香味就是我把鎖在花生殼子裡的陽光替你擠了出來。”
周凡沒說話，聽她繼續往下說。這個女人提起花生油的時候眼睛不是去看報表的，是看天空的。
她和沈墨染一樣都屬於手藝人，但沈墨染是糖畫需要瞬間凝固的手，薛寧是熱榨需要緩慢出油的溫度。她的熱忱不在糖絲的剔透裡，而在冷榨機底槽浸出第一滴油的耐心裡。
她忽然發現周凡正盯著自己，臉一熱，趕緊別開了視線。摘下頭巾，散下頭髮。
滿頭的黑髮一下子鋪散在肩上，髮梢微卷，在蒸汽與寒氣交叉的穿堂風裡掃來掃去。
她把頭巾疊成方塊，仔仔細細擦乾淨手上的餘油，又把鍋爐下邊一堆壓完油沒掃淨的碎餅渣攏進簸箕。
“你介不介意等一會兒？”她問了一句，聲音比方才低了很多，“今天我還沒撈油渣。你要是趕時間，我先把手頭的火停了——但停火再升火要費一截柴，今天太冷了。”
“不趕時間。”周凡說。
她搬了條長板凳放在榨油機和炒鍋中間的牆角，讓他坐下。那裡最暖和，炒鍋的餘溫透過牆磚傳過來，烤得人後背發麻。
她自己又戴上帆布手套去炒鍋出料口撈渣。幹這個活的時候她脫掉了工裝背心，只穿裡面那件灰色長袖T恤。
T恤腰身略顯寬鬆，但抄起長柄漏勺時肩胛和後背的肌肉線條透過棉布繃了出來——是長期扛麻袋和搖壓榨機手柄鍛造出來的結實。
周凡坐在那兒看她幹活。她撈完油渣又開始清洗冷榨機的過濾網，彎腰去擰回水閥時，灰色T恤被濾網下水管的冷水濺溼了一大片，貼在肚子上。
小腹平坦，在收腰的T恤布料下，肚臍的淺淺凹陷隱約可見。她也不躲，只是把布料擰了一把，又繼續擰閥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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