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傍晚時,最後一鍋花生炒完了。薛寧把鍋爐封了火,關掉總閘。榨油坊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她把軍大衣還給周凡,周凡接過來時,大衣前襟上沾了一粒壓成餅狀的芝麻。
“這是你第三十鍋花生?”周凡問。
“你幫我數的?”
“嗯。從進來到最後一鍋,一共三十鍋。”他把那粒芝麻從衣襟上拈下來,放在桌上。
薛寧看了一眼那粒芝麻,然後脫下帆布手套,把油汙斑斑的工作圍裙解下來掛在牆上。
她走到水槽邊洗了手,這次洗了很久,連續打了幾遍肥皂,把指縫裡每一道油泥都衝乾淨。等她把手擦乾,那雙手顯出原本的樣子——皮膚白皙,十指修長,指甲不塗油,唯有月牙齊整,指關節因長期握榨油手柄而微有骨節。
她用這雙手擰開一個放在架子深處、落了一層薄灰的小陶罐。
“這個罐裡的油,不賣。”她開啟蓋,把罐子遞到周凡面前。裡面是深金色的花生油,冷榨的,比熱榨的更醇。香味沒有熱榨那麼衝,但更綿長。
“去年村裡收來的半畝地花生,是我爹最後親手種的那一片。出油率極低,但他交代過——這片地的油不能混進別的油裡賣,留給能喝完一整鍋花生殼茶的人。”
她給周凡倒了小半茶盅。周凡接過來喝了一小口。油在口腔內壁緩慢滑過,不膩不腥,滿口都是炒花生的原香,甚至帶一點雨後泥土被曬乾後的礦物質感。
“味道好嗎?”
“比其他油都厚。”
薛寧嘴角的酒窩壓了下去,她從周凡手裡拿回茶盅放在油罐旁邊,站得很近。那件灰T恤前襟上被水打溼、又讓鍋爐烤得半乾的位置,現在還有一圈淺淺的水印子。
她深吸一口氣,然後把它從褲腰裡拽了出來。
“周大夫,你剛才幫我上藥,用的是隨身帶的燙傷膏。說明你平時給別人看診也是這麼細緻。我沒什麼能報答你的——就會榨油。你要是願意——今晚留下來,嘗一下我這間老油坊裡——真正不對外賣的東西。”
她說最後一句話時聲音很低,但目光沒有躲閃。她已經不是那個會害羞的年紀了,三十歲的女人,獨自守著榨油坊三年,她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周凡站起來,走到她面前。他握住她右手手腕——剛上了燙傷膏的那隻。藥膏已經化得很薄,覆在那道燙傷的下面,邊緣凝成一層半透明的膜。
“這道傷明天不能沾水。”他說。
“我的炒鍋後天才會重新開鍋。”薛寧說,“這兩天我不碰冷榨機。”
她說完,伸手把榨油坊大門的捲簾拉到底,鎖死。
油坊的燈光是昏黃的,唯一的光源是炒鍋爐膛裡封了火之後殘餘的暗紅,透過鐵皮外罩,把整間屋子籠在一層焦糖色的光圈裡。
薛寧靠在冷榨機的不鏽鋼外殼上,抬手把頭上的發繩摘了。長頭髮一下子披散開來,掃在肩頭和那件灰T恤上。
她把自己的T恤脫了下來,動作很慢,不是因為害羞,而是因為手臂上的肌肉太久沒這麼大幅度地向上舉了。脫衣服時右臂的工裝背心肩帶還掛在肩胛骨上,她把背心也扯下來丟在腳邊。
她裡面的內衣和她這個人一樣,不花哨,但質量很好——深墨綠色的蕾絲胸衣,有鋼圈,鉤子很緊,她背過手去解的時候,哼了兩聲,最後一根指節用力把搭扣彈脫了。
她的身材是常年體力勞動才有的結實,腰側沒有多餘的贅肉,小腹平而柔韌,臀部曲線因為長期搬抬麻袋而翹得利落。大腿緊緻,走動時分能看見皮膚下肌肉輕輕滑動的輪廓。
她跨過地上散亂的麻袋,站到周凡面前,從他手裡接過自己的手腕,把那層半乾藥膏用拇指化開,擦在他鎖骨窩上,畫了一個小小的圓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