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多，天色已經暗下來，西邊只剩一抹蟹殼青。
周凡鎖了衛生室的門，沿著村道慢慢往桂花巷走。
這條巷子在村子東北角，原本是幾戶人家的老宅基地。
後來人都搬去了新村，就荒下來了。
前兩年陸知遙來村裡，一眼相中這裡，租下巷底那間青磚小院，掛了個“省植物研究所柳溝村觀測點”的牌子。
她把院牆重新壘了壘，牆頭種了一圈薔薇，外頭又栽了兩棵桂花樹。
九月的桂花正好開得爛漫，還沒走到巷口，那股甜絲絲的香就粘在風裡，直往人肺裡鑽。
周凡推開虛掩的院門，看見陸知遙正蹲在院子裡，用一個搪瓷盤接著什麼。
她穿著一件月白色棉麻長裙，頭髮用鉛筆鬆鬆綰著，幾縷碎髮從耳後滑下來，貼在修長白淨的脖頸上。
“來了？”她沒抬頭，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從一叢銀桂上撥弄著什麼，“小聲點，剛落的桂花，我正收集花粉。”
周凡在她身邊的石凳上坐下，點了一根菸，慢慢抽。
陸知遙蹲在那兒忙她的，側臉在暮色裡柔得像一碰就化。
她的耳朵很小，耳垂上綴著一粒米粒大的珍珠耳釘，隨著動作輕輕晃。
“今天怎麼想起叫我過來？”周凡問。
陸知遙把搪瓷盤放下，拍拍裙子站起來。
她轉過身，臉上帶著點笑，但眉宇間有股淡淡的疲憊。
“省所那邊來信兒了，說觀測站評級的事基本定了，年底出結果。如果評上一級站，以後經費就不愁了。”
她頓了頓，看著他，“周凡，你是不是忘了，當初我搬來，是你幫我搬的箱子，你說以後會常來看我。”
周凡把煙掐了：“我沒忘。這不是來了。”
“你來得太少了。”陸知遙的聲音很輕，像風裡的桂花香，飄過來，抓不住。
“我在這院子裡，一個人彈琴，一個人燒飯，一個人收桂花。你倒好，整日價在村西頭、北坡上跑，就是不走我這巷子。”
這話半真半假，有點嗔怪的意思，但又不像李秀娥或趙翠花那樣直白。
陸知遙天生就是這樣，什麼話都繞著一道彎說，讓人心裡癢癢。
周凡站起來，走到她面前。
他比她高出一個頭，得低著頭才能看見她的眼睛。
那眼裡有月光，有桂花，還有一點極力藏著的期盼。
“那我以後多走幾趟。”他說。
陸知遙的睫毛顫了顫，別開視線，轉身往屋裡走：“沒吃飯吧？我蒸了桂花藕，熬了小米粥。你先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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