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柳溝村，熱得像個蒸籠。蟬在槐樹上叫得撕心裂肺，水泥路面被曬得發白，腳踩上去燙得慌。
村道兩旁的玉米地綠得發黑，葉子卷著邊兒，蔫頭耷腦的。偶爾一陣風颳過來，也是熱的，裹著泥土和莊稼的氣味，撲在臉上像口哈氣。
周凡坐在衛生室裡，白大褂敞著釦子，裡面一件洗得發薄的灰色背心，胸口被汗洇溼了一片。他手裡捏著一把蒲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桌上的電風扇呼呼轉著，吹出來的風也是溫吞的。
院子裡那棵老棗樹底下，趙翠花搬了張竹躺椅，穿著件碎花吊帶睡裙，四仰八叉地躺著。她手裡攥著根冰棒兒，吃得嘴角黏糊糊的，胸口的白肉從領口裡擠出來，隨著她翻身的動作晃來蕩去。
“周大夫，你這風扇該換了，光轉不涼快。”趙翠花咬著冰棒兒，含含糊糊地說。
“將就著用吧。”周凡沒抬頭，翻著手裡的一本舊醫學雜誌。
“將就啥呀，你一個月掙那麼多錢，攢著幹啥？留著娶媳婦啊？”趙翠花從躺椅上坐起來，睡裙的肩帶滑下去一截，她也不拉，就那麼斜掛在胳膊上。
她露出半個白生生的肩膀，兩隻胳膊往胸前一抱，把兩團肉擠得越發鼓囊：“要不要姐給你介紹一個？鎮上有個開服裝店的，離婚帶個娃，長得不賴，屁股大，好生養。”
周凡合上雜誌，抬頭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趙姐，你咋啥事都這麼上心？”
“廢話，你是我弟，我不上心誰上心？”趙翠花站起來，走到衛生室門口，倚著門框，手裡的冰棒兒吃完了，棍兒叼在嘴上。
她眯著眼看了他一會兒：“再說了，你要是有了媳婦，姐就不用天天惦記你了。”
周凡沒接話，從兜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根點上。趙翠花看著他，忽然壓低聲音：“周凡，你跟姐說句實話，你跟李秀娥，到底咋回事？”
周凡吐了一口煙，煙霧在悶熱的空氣裡散得慢，嫋嫋地往上飄。“啥咋回事，就鄰居。”
“放屁。”趙翠花罵了一句，但語氣裡沒多少火氣，“你當姐瞎啊？她看你的那個眼神，恨不得把你吞了。”
“還有海蘭，還有那個省城來的女記者……周凡，你到底招惹了多少個？”她說完，自己先嘆了口氣。
周凡彈了彈菸灰，沒回答。趙翠花盯著他看了幾秒，眼神里那點氣慢慢散了。
“算了，姐不管你那些事兒。”她的聲音軟下來，“姐就想跟你說一句——不管你外頭有多少個，姐這兒，永遠給你留著門。”
她說完就轉身走了，碎花睡裙的裙襬一甩一甩的，露出兩條白生生的腿。腳底下趿著塑膠拖鞋，啪嗒啪嗒地踩在水泥地上，走遠了。
周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村道拐角，把煙掐滅了。天太熱了，熱得人心裡發躁。
他起身走到院子裡，蹲在水龍頭底下衝了把臉。涼水激在皮膚上，水珠順著下巴和脖子往下淌，把背心前襟打溼了一大片，透出底下結實的胸肌線條。
他甩了甩頭，水珠四濺，在陽光裡亮晶晶的。就在這時候，村口方向傳來一陣汽車引擎的轟鳴聲，不止一輛。
周凡抬起頭，眯著眼往村口望。兩輛白色的中巴車一前一後地開過來，車身上印著一行藍色的字：“省城大學農學院暑期社會實踐團”。
車門開啟，先下來的是老孫頭，村長那張老臉笑成了一朵菊花，站在車門口點頭哈腰地招呼著。然後下來一個年輕女人，三十歲上下，穿著一件修身的白色襯衫，黑色西褲，頭髮用一根木簪子挽在腦後。
她一下車就抬手遮了遮刺眼的陽光，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腕子上戴著一隻細細的銀鐲子。周凡的視線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緊接著，中巴車裡魚貫而出一群女生，個個揹著雙肩包，穿著五顏六色的T恤和短褲，嘰嘰喳喳地說笑著，像一群剛出籠的小鳥。周凡粗略掃了一眼，二十來個，全是女的，年輕的臉上洋溢著興奮和好奇。
有幾個已經掏出手機，對著村裡的老槐樹和石頭房子拍起來。老孫頭遠遠地看見了周凡，扯著嗓子喊：“周大夫！周大夫！過來搭把手！”
周凡擦了擦臉上的水，走過去。老孫頭迎上來，指著那個白襯衫的女人介紹：“周大夫，這是省城大學農學院的沈老師，沈韻沈老師，帶著學生來咱們村搞社會實踐的。”
“要在村裡住半個月，搞什麼……什麼調研來著？”老孫頭撓了撓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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