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西拿死了。
港口最先出事。
那條熱那亞船被封之後的第四天,碼頭邊上酒館的老闆娘病了。先是發燒,老闆娘以為自己著了涼,裹著毛毯在灶前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她丈夫發現她脖子底下長了一個包。核桃那麼大。紫紅色的。
丈夫說:“你是不是被蟲咬了?”
老闆娘說:“蟲咬沒這麼疼。”
第三天,包變成了兩個。一個在脖子下面,一個在腋窩裡。腋窩那個更大些,頂在胳膊下面,胳膊都抬不起來了。老闆娘開始吐。吐出來的東西一開始是黃水,後來帶血絲,最後是黑紅色的濃稠物。
第四天夜裡她死了。
她丈夫把她埋在教堂後面的小墓地裡。掘墓的人戴著溼布蒙臉,還是罵了一句:“這什麼味?”
味道很重。屍體上那些腫塊破了,流出來的東西又腥又臭,沾在裹屍布上洗不掉。
掘墓人三天後也病了。
然後是酒館的兩個夥計。
然後是隔壁麵包鋪的學徒。
然後是學徒的母親、妹妹、以及住在他們樓上的一個裁縫。
朱塞佩每天站在碼頭上,看著城裡的訊息一條一條傳過來。他有一本小冊子,本來是記貨物出入的。現在他在背面記死人。
一開始是名字。
後來名字太多了,改成數字。
第一週,十七個。
第二週,八十三個。
第三週,他不記了。因為數字已經沒有意義。
猶太醫生大衛還活著。他不接觸病人了。他只遠遠看。看完之後對朱塞佩說:“我說過了。沒有辦法。”
“總得做點什麼。”
“做什麼?把人關起來,不讓他們出門,也許能慢一點。”
“慢一點。”朱塞佩重複這個詞,“慢一點是什麼意思?一個月死光還是兩個月死光?”
大衛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到第四周的時候,港務長也死了。
死在自己的三間倉庫裡的第二間。他大概是去檢視存貨,病倒在那裡,沒人去救他。等人發現時已經三天了。老鼠在他身上打了洞。
朱塞佩不再管碼頭了。
碼頭已經沒什麼好管的。沒有船來了。訊息傳出去了。熱那亞人知道了,威尼斯人知道了,比薩人知道了。所有人都知道墨西拿有瘟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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