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阿格尼絲。
十二月的阿維尼翁下了雪。
薄薄一層、像麵粉一樣的東西,落在喬瓦尼大街的石板上,很快就被來來回回的靴子踩成了灰白色的泥漿。
我醒的時候天還沒亮。宿舍裡十個人,九個還在睡。我旁邊床上的那個叫塞西爾的女孩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麼,又睡過去了。
她說夢話的毛病一直沒改,有時候半夜會喊媽媽。
起床的鈴還沒響。但我醒了就睡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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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凌晨冷得很,鴨絨被子蓋著倒不覺得,就是臉露在外面,鼻尖涼涼的。
我把被子拉到下巴上面,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畫著天使。胖乎乎的那種。屁股朝下,臉朝上,手裡舉著一把豎琴。天使畫得不怎麼好看,眼珠子有點歪,斜眼瞅我。
我已經盯著這個天使看了三個多月了。每天早上都看。看到後來覺得它長得有點像我們宿舍管事的那個老嬤嬤伊莎貝拉夫人。都是胖的,都是歪著眼看人。
叫我們起床的小銅鈴響了。
九個女孩同時睜開了眼睛。沒有人賴床。賴床的人在第一個月就被淘汰了。
穿衣服。白裙子。統一的。領口到腳踝,不露一寸皮膚。胸口繡著金幣與十字架。我係釦子的時候手有點僵,冬天手指頭不聽使喚。
洗臉。用的是熱水。熱水是廚房那邊專門燒的。每天早上四桶,十個人分。
洗完臉之後,要做一件在別處絕對看不到的事。
消毒。
我們叫它“淨化”。但其實跟教堂裡那種淨化沒關係。這是先知大人規定的。
每天早上起床後,第一件事是醋水洗手。手心手背,指縫,指甲縫,都要搓到。搓完之後用乾淨的布擦乾。布是每天換的。用過的布扔進門口那個鐵桶裡,下午統一拿去煮。
然後檢查身上有沒有蝨子。
這個檢查是認真的。不是意思意思。要把頭髮解開,一縷一縷地翻,看髮根有沒有白色的小點。要把衣服的領口翻開,看縫線裡有沒有東西藏著。要互相檢查。
誰身上發現了蝨子,整個宿舍當天全部去玫瑰園,用燒開的水把衣服和被褥全燙一遍。
到目前為止我們宿舍還沒出過蝨子。隔壁宿舍上個月出了一次。那天她們在玫瑰園忙了一整天,衣服被子全掛在繩子上晾著,冬天的風吹得那些白裙子像一排幽靈。
除了蝨子檢查,還有一件事。
老鼠。
喬瓦尼大街上不允許有老鼠。這條規矩是之前就定下的。具體什麼時候我不記得了。大概是先知大人從紐倫堡回來之後不久。
街上每隔十步就有一個鐵夾子。鐵夾子是鐵匠鋪打的,巴掌大,機關很靈敏。裡面放一小塊鹹肉當誘餌。每天早上巡邏的人會去收鐵夾子,夾到的老鼠用鐵鉗夾起來,扔進鐵桶。鐵桶裡有生石灰。
我親眼看見過一次。一隻灰色的老鼠被鐵夾子夾斷了腰,還沒死透,四條腿在那兒蹬。巡邏的鳥嘴兵用鐵鉗把它夾起來的時候,它吱了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