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桂蘭的手還捏著拉頭，車間已經有人催她再使點勁。
“新拉鍊發澀，多拉幾次就順了。”縫製組長說。
“順了以後，這一次卡住算誰的？”她沒往上拽，用粉筆在停住的位置點了一個白點，“先看是牙鏈、拉頭，還是縫份吃進去了。”
第一條首件停在檢驗臺。正在做前片的機器全部停下，已領出的拉鍊按包裝批次放回週轉筐，沒有人繼續往裁片上裝。
生產主管看了一眼時鐘：“一條首件，先修這一條。後面的人都等著。”
宋遠把方桂蘭暫停的時間記在質量單上：“合同寫了首件異常可以停對應工序。先確認範圍。”
“她是外面的打版師。”
“這次紙樣和上身首件確認人裡有她的名字。”我把簽過的職責頁翻出來，“暫停是否繼續，由你們質量負責人和宋遠共同判。她有權先喊停，不需要等拉鍊被拽壞。”
方桂蘭脫下樣褲，沿門襟一寸寸翻。縫份沒有捲進鏈牙，壓線也沒扎到拉鍊布帶；停點正好靠近腰頭下方，那裡布層更厚，穿著時又有橫向受力。單獨平放時，拉頭能越過去，上身後就發緊。
“可能是工藝。”縫製組長說，“腰頭這裡薄一點。”
“先別削布。”方桂蘭把手擋在剪刀前，“為了遷就一批拉鍊改結構，前腰會軟，樣褲驗證全得重來。”
宋遠從同包裝裡隨機取出未安裝拉鍊，按記錄編號。先檢查外觀和長度，再在不破壞樣品的正常狀態下往復操作；出現異常的單獨封存。平放的前幾條都能拉，縫製組長的臉鬆了一點，第七條在中段出現明顯阻力，第十二條拉頭歪到一側。
“手法問題。”輔料商在影片裡說，“這種拉鍊剛出廠有點緊，磨合幾下就好。你們做西褲，車工都知道可以上一點蠟。”
“你提供的使用和維護說明裡有出廠後由顧客磨合這一項嗎？”宋遠問。
對方沒有直接答，只讓我們寄兩條過去。
“可以寄封樣。”宋遠說，“現場繼續按合同抽樣擴大，雙方遠端見證編號。不能只挑兩條，讓來回快遞替今天的範圍判斷。”
我們把首輪檢查擴大。不同小包裝、不同位置取樣，安裝前與模擬縫合受力分開記錄。不是每條都卡，正因為不是每條，才更容易被一句“偶發”放過去。拉得順的堆越來越高，出現發澀、偏斜或卡停的樣品也沒有消失。
工廠質量負責人到場後，複核了操作方法和記錄。異常比例超過合同對這一使用功能專案約定的接收條件，當前批次不予放行。這個結論只針對送來的拉鍊批次，不順便宣佈供應商所有產品有問題。
輔料商仍認為更換全批過度，提出篩選後使用：“你們六百條，我派人來逐條拉，順的留下。多送五十條給你備損。”
聽上去最省時間。
宋遠問：“篩選條件是什麼？拉一次順，還是負載後重復開合順？人工篩過的記錄誰籤？顧客用到第十次卡，怎麼追到篩選人？”
對方沉默了一會兒：“那你想怎麼辦？”
“當前批隔離。替換批次重新來料確認，先做安裝前檢查和車縫首件。已安裝的拆除時檢查面料是否受損，不能拔下來再把針眼熨平當沒發生。”
生產主管把排期板從牆上取下來。新拉鍊最快第二天夜裡到，原計劃的縫製線要麼空著，要麼先換別人的單；再切回來，會多一次換線時間。
“你們自己決定。”他說，“停，至少晚三天。繼續篩，今天還能做。”
我看向檢驗臺。首件上的白粉筆點正停在肚臍下面。顧客可能站在早高峰的洗手間裡，拽著一條新褲子的拉鍊，身後還有人敲門。到那時，任何一句“多拉幾次就順”都不會替她把門關好。
“停整批。”我說，“換。”
生產主管當著我們的面給下一家客戶打電話，把空出來的兩天線位讓出去。對方能當天把輔料送齊，願意接這個空檔。等我們的替換批次透過，車間不會立刻把別人趕下來，只能排到那一單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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