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幫我把衣服拽下來。”試穿者說。
助理的手停在她腰側。她讓襯衫保持被手臂帶上去的樣子，右邊下襬堆在腰頭上方，第三顆釦子附近斜出三道拉紋，袖口離手腕短了一截。
“我每天早上在地鐵上要這樣站四十分鐘。”她抬著胳膊，“到公司還得當著同事的面塞一次衣角？”
她叫孟寧，做行政。報名表裡寫的困擾是胸口容易開，第一輪靜態試穿時，第三顆釦子確實沒有張開。我們把這一項當成進步，卻沒問她能不能伸手去夠頭頂的東西。
方桂蘭讓她慢慢把手放下，沿後背和腋下摸了一遍受力位置。宋遠在地上貼了三條動作線：向前夠電腦、向上抓扶手、雙手抱起一箱列印紙。每做完一個動作，助理只記錄衣襬位移、拉紋和本人感受，不替她說“有一點緊應該能接受”。
孟寧向前伸手時，肩胛骨附近先繃住；抬高手臂，袖窿下方卡著肉；抱箱子時，後背橫向拉開，領子也被帶得往後頂。
“站著挺好看。”她對著鏡子說，“一工作就像衣服不許我動。”
第二位參與者肩更窄，衣身看上去比孟寧松，動作結果卻沒好多少。她能抬到扶手高度，手肘往前移時袖子擰了一圈。第三位胸圍小，問題出在後肩；第四位手臂較粗，連把手機貼到耳邊都費勁。
我們原來的試穿表只量站立胸圍、肩寬、袖長和衣長。數字都在允許範圍裡，首版才會看上去如此無辜。方桂蘭又加了手臂自然下垂、向前伸和上舉時的觀察，不把動態尺寸硬塞進靜態號型。她提醒所有人，動作記錄是用來判斷結構，不是再給身體劃出一套“標準動作”。
有人提出讓參與者都穿同一件基準內搭，資料會更好比。孟寧當天穿的是一件普通棉背心，另一位冬天通勤習慣在襯衫里加薄打底。我們最後同時保留可比測試和本人常用穿法：先按約定內搭看結構，再換回日常衣物看真實使用。產品若只在實驗室那一層薄布外面合身，上線後仍會被衣櫃裡的生活推翻。
動作測試也加了停止規則。疼、麻、明顯受限或本人不想繼續，任何一項出現就停，不拿“再堅持一下資料才完整”壓人。參與者可以跳過動作，記錄只寫未完成及原因範圍，不把拒絕解釋成衣服已經失敗，也不把身體推到極限替樣衣找答案。
我問方桂蘭：“把腋下放大能不能解決？”
“放大哪裡？”她拿粉筆點著紙樣，“袖窿往下挖，圍度是多了，整條衣身也更容易跟著手臂跑。袖山、背寬、肩點、胸圍松量都要一起看。四個人卡的還不是同一個地方。”
她把首版紙樣蓋到人體臺上。為了讓正面顯得利落，我們把袖窿輪廓和腰側收得太乾淨，後背能分給動作的量也少。鏡子前的幾分鐘替這個選擇說了好話，地鐵扶手把賬要了回來。
商品組提議做一條彈力更大的面料線。宋遠把現有面料橫向和斜向各拉了一次：“彈力能緩解，不能替紙樣承擔所有動作。換料還會改垂感、縮水和釦眼穩定，先把結構問題拆清楚。”
我們沒有立刻把四個人的資料平均成一件萬能襯衫。方桂蘭按受力位置把樣衣拆成幾組，分別調整後肩活動量、袖窿和袖山配合，再看較粗手臂是否需要獨立規格。每一版只改能說明的問題，不同時挪五處，讓下一次試穿連原因都找不到。
她在後片上畫出一條餘量線，商品組的人皺眉：“這裡放出來，腰後會不會顯胖？”
孟寧還沒換下樣衣，聽見後回頭：“我只是抬個手，怎麼又變成我要為顯胖負責？”
會議室靜了兩秒。
我把“顯胖”從記錄裡劃掉，改成背部是否出現不必要堆量、動作後能否復位。我們可以討論輪廓和垂順，不能拿一個讓人先羞愧的詞，逼她接受手臂抬不起來。
第二版把腰側那條最狠的收線放開，後肩增加活動空間，袖子重新配。鏡子裡的腰沒有第一版那麼窄，孟寧抬手時，下襬只向上移動了一點，放下後能自己落回去。她抓住模擬扶手，轉身去夠背後的包，第三顆釦子沒有拉開。
“能不能再高一點？”宋遠問。
“我平時夠不到更高。”她說，“你們別為了拍測試，把我胳膊掰成運動員。”
我們把動作裝置降到她日常會碰到的高度，也保留更高位置作為結構觀察，不把極限動作偽裝成人人必需。測試表新增本人常用動作、動作頻率和不可接受的限制，單寫“抬臂透過”不夠。
第三版出來時，另外兩位仍有袖子扭轉。方桂蘭沒有宣佈成功。她把兩種袖型分別編號，安排下一輪交叉試穿，又讓參與者坐著打十分鐘字、揹包走樓梯。樣衣好看不是免試證，能抓扶手也不代表伏案八小時會舒服。
交叉試穿還暴露出一個我們差點忽略的問題。孟寧穿甲版抬臂順，乙版坐下更平；肩窄的參與者正好相反。若只用四個人投票，二比二沒有答案。宋遠把投票欄刪了，改為每種號型在哪個動作上出現什麼限制，再決定是調整同一版、拆分規格，還是承認現階段覆蓋不了。
“拆規格會漲庫存。”唐唯說。
“不拆也可以。”宋遠把兩件樣衣掛回去，“那就寫清楚誰不適合，別讓庫存替我們宣佈所有人都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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