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桂蘭沒有擦掉直弧、中弧、深弧。
她擦掉的是三個框。
“名字可以留。”她把板擦上的灰拍進紙巾，“抽屜得拆。人塞不進去。”
客服案例鋪了半張桌。有人腰臀差落在深弧範圍，大腿卻更接近另一條路徑；有人站著褲長合適，上樓時膝部牽扯；有人身高相同，一個習慣低跟鞋，一個每天騎車，褲腳和襠部的需求完全不同。
過去三條路徑解決了最明顯的腰臀錯配，也讓選擇比單一尺碼錶容易。但直播說得越順，顧客越容易把它們當成三種固定身體。客服已經收到“我是永遠的中弧嗎”“深弧是不是胖一點”的問題，還有人換了一款面料，仍堅持沿用上一次的路徑。
“是我們教會她們這麼想的。”我說。
蔣曉慧翻開其中一頁：“也不全是。三條比一條好記，客服也省事。問題是省事以後，我們開始拿第一道答案替後面的判斷。”
產品組先想增加版型。三條變六條，再為兩個褲長、七個尺碼和不同面料分別建庫存。唐唯把組合數寫到一半就停了。每多一個可售選項，都不是網頁多一個按鈕，還要對應紙樣、首件、物料、排產、揀貨、安全庫存和售後解釋。
“別拿SKU數量證明我們理解身體。”她說，“賣不動的格子最後還是清倉。”
方桂蘭把問題改成兩層。
第一層是產品真實能做什麼。每一款的腰臀關係、腿圍活動量、襠部、褲長和麵料回彈要按實際紙樣與批次寫，不能因為都叫深弧就預設相同。
第二層是顧客這次要做什麼。久坐、快走、騎車、上下樓、通勤時常穿哪類鞋，比給自己選一個終身體型名字更有用。
我們從近期明確同意用於產品改進的記錄裡抽取案例，聯絡方式和訂單資訊不進入產品白板。撤回研究使用的人不重新撈回，客服日常履約資訊也不因為“有用”就自動變成研發樣本。能用的案例仍有缺口，便重新招募付費測試，不拿購買資格換圍度。
第一次討論會很亂。
產品組想收腰圍、臀圍、大腿圍、身高、體重、腿長、坐高、膝圍、腳踝和十幾種動作。方桂蘭問：“你們每一個都知道怎麼改紙樣嗎？”
沒人能回答的欄位先拿掉。
體重被刪掉。它會變化，也不能單獨告訴我們哪一處需要多少量。完整照片不是預設項；看不清的結構可以在自願且用途明確的試穿環節觀察，不能為了以後也許有用，讓所有人先交一張正側背。
最後留下一套產品判斷順序：先確認具體款和尺碼區間，再看腰臀差與大腿活動量是否同時匹配，接著看身高、褲長和主要動作，最後允許答案停在“當前沒有合適選項”。我們沒有給它掛上“女性身體資料庫”的名字。
三條路徑從身份變回入口。
方桂蘭也調整了內部紙樣記錄。她不為每一種身體單獨畫一條褲子，而是把哪些尺寸關係能共用基礎版、哪些必須另起結構寫清。面料一換，原判斷重新驗證；不同款之間不能只憑同一個路徑名搬尺寸。
宋遠把量產端的限制寫在旁邊：可穩定放縮的範圍、工廠能控制的公差、每增加一個基礎版需要的首件和留樣、庫存低到什麼程度就不能繼續承諾隨時發貨。
“理解得更多，不等於什麼都賣。”他說。
這句話讓產品會安靜了幾秒。
我們做的是成衣，不是量體定製。推薦工具能減少錯配，不能把不存在的紙樣算出來。若某個組合需要新結構，就進入產品立項，而不是讓客服勸顧客買最接近的一條回去忍。
新選擇頁沒有一下增加幾十個按鈕。顧客先選具體商品，再回答幾個能解釋的問題。每一步旁邊寫用途，也可以跳過，跳過後系統降低建議把握，不假裝知道。結果頁不只給路徑，還會說明“這款的大腿活動量可能不足”或者“當前褲長不適合你的主要穿法”。
兩名測試者把問題暴露得最清楚。她們身高和常穿尺碼接近，腰臀差也落在同一區間。第一位坐辦公室，一天很少快走，現有中弧能完成約定動作；第二位通勤要騎二十分鐘車，抬腿時前襠和大腿同時牽扯。舊頁面給出同一答案，新流程把第二位送進“暫不建議購買”。
產品助理覺得可惜，問能不能讓她換大一碼。方桂蘭讓她穿上試，腿部鬆了，後腰又能伸進一掌。“這不叫推薦成功。”她把夾子從腰後取下來，“試衣間能夾住，顧客上班不能帶著夾子。”
第二位測試者照常拿到參與費，也沒有被要求等品牌做出新款。她的記錄進入需求池，什麼時候立項由樣本、結構和產能共同決定，不能用一句“以後一定有”把一次沒有產品的事實說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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