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告上沒有“邊緣合格”四個字。
每個專案都有樣品、方法、結果和對應判斷。幾組資料仍在當前約定或適用範圍內，卻靠近界限；另有一項與首批相比出現可見差異，但沒有單憑這一項得出不合格。質量組在內部摘要裡寫“接近控制邊界，需結合成衣和後續觀察”。
銷售把它概括成“合格但偏邊緣”。宋遠把“合格”也圈了出來：“先說哪份標準、哪個專案、哪批樣。別讓一句話替整批布拿通行證。”
蔣曉慧把這句話抄在客服準備表旁邊。她說若以後顧客問質量，客服也不能回答“檢測都合格”，好像一張紙能保證每一條褲子。現在尚未銷售，客服頁面只建立批次欄位，不預寫解釋話術。那一欄空著，比提前準備好的安慰更讓我心裡發緊。
外部報告的結論頁只有一頁，附件卻有十幾頁。質量組把原始數值與首批分佈排在一起，不做成紅綠燈。有人提議將界限內全部標綠，方便管理層看；宋遠只同意標出是否超出對應判斷，同時保留實際數值和差異。綠顏色太容易讓人忘記，離邊界還有多遠。
會議桌上擺著三種決定。
第一，第二批延期，完成原計劃後再上市。第二，限定投產，嚴格分批、小量成衣、增加抽查，任何趨勢即停。第三，終止第二批，用首批和現有產品承接普通資源。
質量組建議第一種。現有結果沒有證明第二批必然出問題，也沒有消除低冗餘、邊緣值和現場控制失效帶來的風險。延期能保留觀察時間。
財務建議至少按第一種情境準備現金。繼續限定投產會增加加工、倉儲和可能的返工；現在停，追加材料與訂金有損失，卻能避免把未確定風險做成成衣。
唐唯沒有直接支援第二種。主會場已經失去，普通資源對十萬沒有硬門檻，繼續趕的收益比前一天低。可渠道與投放已按新品準備，若第二批延期數月，四萬件材料會壓住現金，市場視窗也可能過去。
“限定投產能回答什麼？”我問。
宋遠說：“能回答當前小量成衣工藝和抽到的件表現，不能補足長期磨耗，也不能把邊緣趨勢變成不存在。”
“如果成衣抽查正常？”
“再決定下一步。每一步都要有停的可能。”
“你還是建議延期？”
“是。”
我看著現金錶。追加批材料已經到，訂金已經付，停線與加急費也發生了。現在停最容易解釋：我們寧可損失，也不拿顧客賭。可財務表下面還有約九十個人、供應商付款和被延後的專案。明知道工資不能綁在一件新品上，我仍然會把每一次退出換算成安全現金少了幾周。
財務把“已發生”那一列灰掉，提醒我無論選擇什麼，這些錢都回不來。真正該比較的是從今天往後繼續投產與延期各要付什麼。我點頭，讓她把已發生費用從決策表的加粗欄移開。數字仍在那裡，只是不能再假裝它們會因為我繼續往前而被救回來。
可表格改過以後，繼續限定投產仍有一個誘人的可能：若小批表現正常，材料不必長期壓庫，普通資源也還有視窗。那不是確定收益，只是一扇尚未關上的門。我知道自己正盯著它。
梁志峰以前最愛說，錢已經花到這裡，再停就是不負責任。
我沒有說這句話。我說的是：“限定投產，把風險關小。不是正式放行銷售，只做受控小批。”
意思沒有完全一樣，卻朝同一個方向走了一步。
會議桌另一頭，宋遠抬眼看我。他沒有用梁志峰的名字逼我，也沒有說“你變了”。他只是問：“如果小批沒觀察到問題，你準備把它當成什麼？”
“下一步判斷的依據之一。”
“寫下來。不能寫成第二批已證明安全。”
行政把這句加進決定。我在旁邊簽了名字。筆尖壓過紙時有一點洇墨，正落在“負責人決定”五個字下面。
宋遠要求把限定條件逐條寫進決定。第二批單獨批次、單獨裁剪時段和物料區；先做限定數量的成衣，不得與首批混庫；提高來料與成衣抽查；保留每階段樣；出現尺寸、縫縮、摩擦白化、起球、接縫或批次差異趨勢立即停；未完成銷售放行前，不計可供庫存。
“限定多少？”唐唯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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