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圈白只在褲腿內側。
不迎著窗光看，它像幾根沒清乾淨的線頭。方桂蘭把首件平鋪在檢驗臺上，用軟刷順著布紋刷了一遍。浮在表面的毛掉了，縫線兩邊仍留著一圈發淺的細痕，寬不到小指指甲的一半。
生產負責人說深色布剛下機都容易帶浮毛，蒸汽整燙以後會好。方桂蘭沒反駁，讓人按正常工藝整燙，再把褲腿翻回來。
白痕淡了一點，沒有消失。
宋遠趕到工廠時，限定小批只完成了三件。裝置已經停下，布還留在原位置。質量組給首件、同層裁片和未車縫裁片分別編號，先查白痕究竟來自布面、裁剪、針線摩擦，還是縫口收縮後把紗線顏色翻了出來。
“能擦掉嗎？”我問。
“能擦掉和穿了會不會再出來，是兩件事。”方桂蘭說。
她拿未車縫裁片沿同一方向反覆折壓，又在邊角做一段試縫。機器速度、針號和線張力與生產工單一致。第一段沒有明顯發白，速度提高到正常連續作業後，針腳兩側又冒出一圈淺毛。
工廠技術員換針、調線張力、降低壓腳壓力，現象有輕有重。換到首批同版裁片，白痕明顯少。兩批都沒有當場開線，尺寸也還在首件允許範圍內，差別卻能被重複做出來。
方桂蘭把最好的那塊裁片舉起來：“這塊是我慢慢踩出來的。一個熟練工盯著一條褲子，當然能做好。四萬條的時候，換班、換針、機器熱了，誰來保證每個人都踩成這一塊？”
方桂蘭把褲腿縫口量了一遍，再送去短洗。洗後接縫附近有細小起伏，靜態尺寸變化沒有越過當前判斷線，布面與線跡相互拉扯的樣子卻和首批不同。
“是縫縮嗎？”唐唯問。
“有縫口表現差異，還要看怎麼定義、怎麼測。”宋遠說，“現在能確認的是，同樣工藝下，追加批更容易在縫線附近發白起毛。不能把它叫正常浮毛結案。”
供應商技術人員透過影片看樣。他認為深色面料摩擦後輕微發白屬於可整理現象，成衣洗護後未必持續；還建議工廠降低車速、改針和重新整燙。
方桂蘭問：“量產時能不能一直用你影片裡這檔慢速？”
工廠負責人回答，能做，但工時和交期都要重排，而且慢速只能減少白痕，不能證明連續穿著以後不會出現。
我讓財務把工藝調整成本記下。宋遠卻把報告合上：“追加批停。現有結果已經足夠證明，它不能沿用首批工藝和首批判斷。回到驗證。”
工廠負責人當場報出停線代價。為見己預留的機位已經推掉兩個小單，再停兩天，工廠會按合同收空線與改排費；若改慢車速，計件工價、班次和交期也需重談。採購問能否把責任先掛供應商，秦舒讓她只記錄發生事實，供應商越權混鋪與我今天選擇繼續測試是兩段因果，不能一張賬全部塞過去。
“回到哪一步？”我問。
“至少重新評估面料與縫製組合，完成洗護和磨耗。現在離原計劃條件更遠了。”
銷售負責人望著工廠牆上的活動日曆。普通資源的庫存確認還有四天，合作直播的排期也在往前擠。主會場已經失去，誰都明白再拖下去，追加批很可能錯過整個視窗。
“三件會不會太少？”我說。
宋遠看著我：“三件足夠叫停調查，不足夠證明整批都會壞。叫停不是判死刑。”
“那就擴大成衣觀察。”
“完整觀察來不及。”
“先做五十件。按真實速度、尺碼組合和後續銷售工藝走，短洗、摩擦、動作都做。五十件裡再出現趨勢，就停。”
他說：“沒出現呢？”
我沒有馬上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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