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一鳴此刻也終於徹底明白,自己不是在和一個單純的資本方談判,而是在和一個早已把短影片賽道算到極致的佈局者對弈。
快手,就是李東陽為位元組準備的另一手棋,也是懸在他頭頂、隨時落下的最後一根籌碼。
而他,沒有第二種選擇。
沉悶片刻,李東陽不知道張一鳴在想什麼,自顧自的抽出一根菸遞給張一鳴,自己也點上一根,然後把打火機扔給張一鳴,繼續說道:“關於快手,你不用擔心,未來的快手,將會是私域信任超級聯結器 + 下沉市場與實體經濟基本盤 + 本地生活服務核心入口,其核心的護城河是去中心化普惠演算法、下沉市場滲透率、老鐵私域信任、產業帶與線下場景滲透。我對其的核心考核會是下沉市場使用者滲透率、私域復購率、本地生活 G、產業帶覆蓋數、農戶 / 中小商家入駐量。”
說到這裡,他話鋒一轉,語氣緩和了些許:“所以,未來字節跳動涉及短影片賽道時,你可以適當規避,避免兩者在核心領域產生內耗,浪費資源。畢竟,位元組有位元組的優勢,快手有快手的定位,兩者互補,遠比互相競爭更有價值。”
張一鳴接過煙,卻沒有點燃,只是輕輕捏在指尖,認真地聽著。
李東陽的話,他每一個字都記在了心裡,可畢竟此時的位元組,還未涉足短影片領域,他沒有任何相關經驗,只能聽懂表面的佈局,卻無法真正領會其中的深意,更無法預判這種佈局未來能帶來多大的價值。
他微微頷首,眼底帶著幾分凝重:“董事長放心,我記下了,後續位元組涉及相關領域,一定會提前考量,避免內耗。”
李東陽看著他略顯茫然的神色,心裡瞭然——張一鳴此刻還沒有看透短影片賽道的精髓,也不懂快手定位背後的長遠考量,但這並不重要,時間會給出答案,也會讓他慢慢領悟。他沒有打算進一步解釋,輕輕擺了擺手,話鋒轉向當下:“不過你也不用急,當下位元組的首要任務,還是活下去。版權官司要解決,員工工資要發放,公司運營要恢復,至於短影片的佈局,未來有足夠的時間,我們慢慢暢聊。”
說到這裡,李東陽臉上露出了幾分輕鬆的笑容,語氣也隨意了許多:“我這人沒別的優點,就是腦子比較好使,想法也多,平時憋在心裡也難受,等忙完這一陣,你有時間的話,我帶你去一趟香江,看看深空集團總部。不過最好等到年底,這會總部那邊太忙,一幫人跟瘋了一樣,正在歐洲搶錢。”
張一鳴看著他輕鬆的模樣,緊繃的神經也稍稍放鬆,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猶豫了片刻,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心底的疑惑:“冒昧問一句,董事長今年畢業了嗎?”
“還沒有。”李東陽笑著回答,語氣坦然,“開學大二,預計2015年7月份畢業,目前沒計劃考研,實在是沒時間,手裡的事情太多,根本抽不出精力再去讀書。”
雖然早已從李東陽的年輕模樣和行事風格中,猜到了他年紀不大,可聽到這個答案,張一鳴還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手裡的煙差點掉落在地。
這個年紀,財富早已以億美元計算,手握深空集團、舊石頭傳媒,掌控著快手,如今又全資收購了字節跳動,這樣的成就,就算是那些背景深厚的二代,也未必能達到。更何況,李東陽身上沒有絲毫二代的驕縱與浮躁,反而透著一股雄才大略的氣場,更像是白手起家、一手創下商業帝國的一代,一個百年難遇的妖孽。
李東陽捕捉到張一鳴眼中的震驚與難以置信,嘴角的笑意更濃,輕輕擺了擺手,語氣調侃:“別把我當妖怪,我沒那麼神秘。我的第一桶金,也不怕告訴你,就是比特幣——現在大陸還沒合法化的虛擬貨幣。當初偶然接觸到,抓住了機會,算是吃上了時代的紅利,運氣成分佔了很大一部分。”
他頓了頓,語氣坦然:“後續的發展,也只是順勢而為,踩準了每一個風口,再加上身邊有一群靠譜的人幫忙,才有了今天的局面,沒那麼多傳奇故事,也沒那麼多不可告人的秘密。”
張一鳴緩緩點了點頭,將手中的煙放在桌角,臉上露出了一絲苦笑,語氣真誠:“就算是靠運氣,也得有抓住運氣的眼光和魄力。說真的,董事長,你確實是個妖孽,我們這些人,真的沒法比。”
調侃過後,張一鳴話鋒一轉,神色變得認真起來,問出了另一個憋在心底的疑問:“不過說句題外話,我一直很好奇,為什麼董事長對美團不感興趣?我和王興關係不錯,也知道美團當下的困境,按說,外賣賽道未來的潛力不小,董事長不該錯過才對。”
李東陽聞言,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神色變得複雜了幾分。他早知道,張一鳴遲早會問這個問題——畢竟他和王興是難兄難弟,又同為創業者,難免會為對方爭取機會。他吸了一口煙,將菸蒂摁滅在菸灰缸裡,發出輕微的“滋啦”聲,語氣低沉了幾分:“我知道你和王興關係鐵,不過今天我說的話,進你耳,出了這個門,我可就不承認了。”
李東陽深吸了一口氣,目光望向窗外,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也帶著幾分堅持:“美團,只要王興能堅持走外賣路線,不被千團大戰拖垮,未來絕對是一匹黑馬,能一騎絕塵。我從不擔心它的盈利能力,更不擔心它的市場規模——外賣是剛需,只要做深做透,絕對能做成巨頭。”
“只是我這人,有點矯情。”他自嘲地笑了笑,語氣裡帶著幾分清醒,“未來的美團,如果想做大做強,就不得不對股東負責,不得不追求利益最大化。可以預見的是,未來它的演算法,大機率會成為一把雙刃劍——一邊提升效率,一邊壓迫送餐員和中小商家。”
“資本家逐利,本就無可厚非,包括我也是。”李東陽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但很多事情,見得,卻做不得。比如壓迫中小商家,擠壓他們的利潤空間;比如壓榨外賣騎手,讓他們在演算法的裹挾下,疲於奔命,甚至犧牲安全。這些底層從業者,賺的都是辛苦錢,我做不來這樣的事情。”
他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無奈:“我也沒有更好的方法,來規避這些問題——只要追求利益最大化,就難免會傷害到這些底層群體。所以,我只能邊走邊看,不急於投資,也不輕易否定,看看王興未來能不能找到一條平衡利益與底線的路。如果他能做到,或許我會考慮出手;如果做不到,就算美團能成為巨頭,我也不會涉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