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點，雷納德準時敲響了實驗室的門。
比起昨天，他氣色好了不少。右手還在抖，眼窩還是陷著，但那股死氣褪去大半，換上來的，是壓了三年、如今小心翼翼探出頭的那點盼頭。他手裡提著箇舊木盒，也不說裝的啥。
跟在他身後的不止馬格努斯。
一個穿教廷白法袍的男人，胸口繡著金色聖光徽記，四十上下，面相刻板，眼神從上往下壓著人看。林焰認得這種眼神——教廷聖職者打量和世俗施法者時，就是這副樣子。不用問，觀察員。名義上是來見證治療，實際是來盯梢，等著看笑話，等著給天命不可違添條註腳。
另一個是阿爾伯特·炎怒，高階班火系導師，守舊派檯面上的人物。新生考核時故意刁難他的就是這老頭，跟寒霜家族走得近。今天穿了正式的導師法袍，臉上掛著擠出來的笑。
林焰，馬格努斯臉色不太好，這位是教廷的約翰神父，這位是阿爾伯特導師。他們說……想來看看你怎麼治雷納德。
看看？林焰挑了下眉，我昨天好像沒說今天就開始治。只說做詳細檢查。
約翰神父上前一步，嗓音刻板又威嚴，拖著講經那種長調：林焰學徒，教廷聽聞你聲稱能治癒天命考驗的患者，非常關切。雷納德·破曉大人為王國立過赫赫戰功，教廷有責任確保他得到正確的、合神意的對待。
正確的、合神意的對待，林焰重複一遍，就是判他天命不治，讓他坐著等死？
約翰神父臉沉下來：放肆！天命考驗是聖光之神的意志，凡人不可僭越。你一個1級學徒，連魔力儲量都沒到基線，也敢妄議神意、妄議聖階病症？我看你是被邪術衝昏了頭。
阿爾伯特在旁邊不陰不陽跟一句：就是。入門才半年的學徒，連基礎治癒術都未必放得利索，就敢說能治聖階強者都治不好的病。馬格努斯，你這弟子越來越狂了，回頭出了事，你擔待得起？
馬格努斯臉色鐵青，剛要發作，林焰抬手攔住他。
沒關係，林焰說，想看就看。醜話說前頭：實驗室裡別亂碰，別打斷我檢查。有問題等做完再問。做得到就留，做不到就出去。
約翰神父冷哼一聲，沒走。阿爾伯特抱著胳膊靠牆邊，臉上寫著我看你怎麼收場。
雷納德擔憂地看了林焰一眼。林焰對他點點頭。
他指指實驗臺前的椅子，先做詳細檢查。
雷納德坐下。林焰沒立刻動手，而是從臺下抽出一疊圖紙——昨晚熬到後半夜畫的，人體精神場與生物組織的耦合模型示意圖。圖上沒啥晦澀術語，就兩條波形線，幾處標註。
開始之前，我先說診斷思路，他沒看約翰和阿爾伯特，徑直對雷納德說，你聽不懂正常，這是套全新的分析法。我只說一遍，能懂多少算多少。
他舉起第一張圖，上面畫著兩條波形線。
這是你精神場振動曲線，這是你身體組織的固有振動曲線。正常人，這兩條線同頻，至少接近。精神場穩穩錨在身上，磨不出傷。
第二張圖上的兩條線明顯錯開，一條擠得密，一條稀稀落落。
你的情況是，精神場頻率太高了——注意，是太高，不是太弱。林焰手指點在錯位處，你當年衝八級，是不是急了？精神場硬拔上去，身子沒跟上。
雷納德渾身一震。
三十年前的事一瞬間湧上來。那時他才四十歲，王國最年輕的八級候選。為了在三國聯合演習裡壓過戰神教廷那個天才，他硬闖了八級瓶頸。事後確實不舒服過一陣，他只當是突破的正常反應，扛過去就完了。
原來病根是那時候埋下的。
你……你怎麼知道的？他聲音發顫。
猜的，林焰指指圖上的頻率差，從你現在的精神場殘餘強度和失諧程度倒推回去。強行突破之後，精神場頻率被拉過了身子能承受的線。弦繃到極限，一開始還能響，久了，每一下振動都在磨自己。先是神經，再是內臟，往後連精神場自己的錨點都鬆了。損傷一點點攢，三年前攢到臨界點，一塊爆出來。
雷納德聽得渾身發涼，血又往上湧。涼的是三十年隱疾被一個1級學徒一句話戳穿；湧的是——他說的全中。強行突破那件事，他連馬格努斯都沒講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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