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後沒多久，格羅姆端著兩份餐盤過來。嗓門渾厚震得湯碗邊的麵包屑跳了一下：老大！他從圍裙口袋掏出一個縫著熔心家族徽記的小布包推過來，按你配方鍛造的新合金。無未預期雜質，晶格錯位率千分之二以下，硬度比精鐵高三成，韌性還沒降。
林焰開啟布包，三小塊銀灰色精磨過的金屬片，指甲蓋大小。精神力掃過內部結構——確實沒有未預期雜質，晶界清晰，位錯密度低，和配方引數高度吻合。
不錯。
兩個字的評價，格羅姆已經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嘿嘿，主要是老大配方準。換我自己瞎琢磨，再打半個月也出不來。他撓撓後腦勺，棕色捲髮更亂了，老大你放心，宿舍那幾個土系班的最近湊過來問合金配方，我一個字都沒說！
林焰點頭。不擔心格羅姆洩密。對一個鍛造師來說，能不斷做出更好的作品，比任何口頭誓言都牢靠。他把三小塊合金收了，說下階段配方晚上發。格羅姆用力點頭，抓過餐盤啃起豬排。
吃完飯回實驗室，剛拐過實驗樓西側的轉角，就看到一個人站在他的實驗室門口。紅頭髮，金邊火紅貴族法袍，左手家族紋章戒指——劍與火焰交疊，阿爾伯特·炎怒。他站得很直，手插在法袍口袋裡，沒敲門也沒離開，像是在跟自己較勁。
林焰走過去。
林焰。阿爾伯特先開口，聲音有點啞，像這句話在喉嚨裡憋了很久。
林焰在三步外站定。
阿爾伯特轉過頭，紅髮下那雙眼睛還是銳利的，但銳利底下藏了點別的東西——不是敵意，也不是服氣，更像一個從小被教導一加一等於二的人，突然面前擺了塊石頭告訴他在某種條件下一加一可以等於三。他算不明白，但石頭就在那裡。
我——他開口，喉結動了一下，然後說，你的方法。可能不是全錯。
九個字，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說完沒等林焰回應，直接轉身走了。火紅貴族法袍的下襬掃過地面捲起一陣小旋風，背影挺得筆直，脊背線條硬得像一塊燒紅淬了冷水的鋼。
林焰站在原地沒追，沒笑，沒說你終於想明白了。阿爾伯特能說出可能不是全錯，已經是他現在能做出的最大讓步。炎怒家族長子，古法是真理——家族、導師、戰神教廷三座大山壓在肩上，每一座都不允許他輕易。九個字和你的方法是對的之間還差了十萬八千里，但這是一個口子。
阿爾伯特轉身的時候，林焰注意到他左手無意識地按了一下右肋下方——那是火系經脈匯聚的位置。擂臺賽後林焰為他治療時，就感知到那裡有一簇不正常的能量殘留，溫度、頻率、波動方式，都和普通的魔力反噬不一樣。後來阿爾伯特在學院療養了半個多月，家族醫師對外的診斷是反噬殘留，慢慢會消，但那簇能量的頻率特徵——和戰神教廷加持戰氣時特有的振盪譜，吻合度超過七成。不是普通反噬殘留。是戰神教廷的加持能量。
時機未到。
下午，實驗室裡很安靜。林焰做完了魔晶複測，把最後一組資料歸位到魔晶異常檔裡，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四十八天前，他在雙月下的遺蹟裡醒來，能確認來自地球的，只有身上的衣服和胸袋裡的鈦合金筆。如今他仍是0級凡人，魔力儲量約八十八，離一級學徒門檻還差十二個單位，卻已經摸到了另一條路。
古法不再只是等待推翻的舊物。那些冗餘、粗糙甚至錯誤的口訣背後，是一代代法師用生命留下的資料。資料可以清洗，可以重算，也可以找到更準確的解釋。
古法是資料，不是敵人。科學只是幫它們找到更穩的底座。
林焰在心裡過了一遍這句話，睜開眼，從胸前口袋裡拿出那支鈦合金筆——對，就是胸前口袋裡的，四十八天了一直在那裡。
銀灰色圓柱形筆身，筆帽頂端一個很小的凹痕——那是剛穿越時在遺蹟外圍拿它刮燧石取火的時候磕的。這支筆四十八天裡被他握過、刮過火、反覆在掌心裡轉動過，卻從未做過一次完整的魔力結構掃描。因為它是地球的東西，鈦合金是地球上的金屬，地球上沒有魔力，鈦合金筆不應該和這個世界的魔力有任何關係。
今天他想起來了。或許是匿名信的刺激，或許是清潔工老者那個點頭，或許只是四十八天這個整數讓他有了做一次全身體檢的興致。
他捏著筆兩端，精神力分層聚焦，像用手術刀開胸那樣一層一層掃進去。鈦合金晶格結構標準，六方晶系α相含少量β相，密度硬度熱導率全部和地球資料一致。沒有異常。
然後他掃到了筆帽頂端那個很小的凹痕——
有了。不是晶格層面的異常，是一種更細微的、嵌在晶界縫隙裡的、微弱到幾乎被背景噪音淹沒的——魔力反應。
不是。是。
林焰的手指收緊了半分。鈦合金是地球的金屬，地球上沒有魔力，鈦合金筆不應該有魔力反應。但它有。他把那一點微弱反應單獨拎出來，和秘境裡那道一閃而逝的高維能量波動做了一次頻譜對比——吻合度百分之六十，不算高，但遠超隨機機率。
兩種可能性，而且不互斥：穿越時的高維能量洗禮不僅調頻了他的精神力，也讓這支隨身筆被浸潤了某種能量；或者，維度裂隙殘留的能量滲入了鈦合金筆的晶體缺陷裡——那個凹痕就是缺陷最大的位置，正好對應他檢測到魔力反應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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