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輝歷1287年11月26日，深夜。
還是王宮藏書閣最深處的檔案室，還是那盞帶遮光罩的聖光石燈。
這是艾琳娜連續第三個晚上待在這裡。前兩晚她翻遍了母后病重期間的旁證記錄，確認了烏列爾與保守貴族有密談、主導治癒方案、否決御醫建議這三個關鍵事實。今晚她要找的是更直接的東西——烏列爾本人留下的文字記錄。
教廷派來的高階觀察員在主持重大治癒儀式期間，必須定期向裁判所遞交治癒進展報告，這是教廷的規矩，哪怕是樞機主教也不能例外。這些報告按慣例應該存放在教廷的機密檔案庫裡，但烏列爾當時是在王宮辦公，他寫報告的時候不可能不留副本——至少會有一份草稿或者抄件，被某個書記員隨手夾在王室和教廷的往來文書裡。
林焰說過：最嚴密的謊言，也會在最不起眼的地方留下破綻。檔案可以被銷燬，但抄錄者的習慣改不了——抄過的東西，總有人會多留一份。
艾琳娜深以為然。她今晚翻找的就是王室歸檔的教廷往來文書抄錄本——所有教廷派來的人員遞交給王室的正式文書，王宮書記員都會抄錄一份副本留檔，這是幾百年的慣例，歷代書記員都是這麼做的，哪怕是烏列爾也不會特意去銷燬一個無關緊要的抄錄本。
她從晚上八點一直翻到凌晨兩點，翻了不下一百卷抄錄本，手指上沾了厚厚的一層灰塵，終於在一卷標註著聖輝歷1262年·教廷往來文書·第二十七卷的卷宗裡，找到了她要找的東西。
那是一份治癒進展報告的抄錄本，用紙是普通的王室抄錄紙，不是教廷的摻銀絲羊皮紙，上面的字跡是王宮書記員那種工整的館閣體，不是烏列爾本人的筆跡，但內容是逐字逐句抄錄的。
報告的標題是：《關於王后伊莎貝拉·塞西莉亞治癒進展之第四號報告》，落款日期是聖輝歷1262年5月3日，簽署人：烏列爾·聖言，樞機主教，王后治癒方案主導觀察員。
艾琳娜的心跳猛地加速，但她的手很穩，緩緩展開那份抄錄本，逐字逐句地讀下去。
報告的大部分內容都是官樣文章——今日祈福治癒儀式如期舉行王后殿下狀態平穩神恩持續灌注之類的廢話，和官方公開的治癒記錄沒什麼區別。但在報告第三頁，她看到了一段讓她血液幾乎凝固的文字：
……關於御醫團提議之藥物輔助治療方案，經本官評估，認為藥物干預將干擾神恩灌注之純粹性，不利於治癒之根本，故予以否決。現階段應繼續以祈福治癒為唯一方案，加大信仰引導力度，提升王后殿下對神恩之接納度……
否決了。烏列爾親筆寫下的報告裡，明確記錄了他親自否決了御醫團的藥物輔助治療建議，理由是干擾神恩純粹性。
而她後來查到的御醫記錄裡，那套被否決的藥物輔助治療方案，正是母后的御醫團隊針對她當時的併發症擬定的——後世的醫學文獻裡有記載，那套方案配合祈福治癒，對類似病症的治癒率達到了六成以上。但烏列爾否決了，他選擇了只用祈福治癒。
這還不是最致命的。
艾琳娜繼續往下翻，在報告末尾看到了一段被書記員用小字標註的附錄：附：樞機主教大人令，本月祈福治癒魔晶供能下調兩成，以觀神恩純粹信仰之效。
下調魔晶供能兩成。
艾琳娜握著卷宗的手猛地攥緊，指甲幾乎要嵌進羊皮紙裡。
祈福治癒的本質是什麼？是靠魔晶供能驅動聖光魔法陣，放大施法者的治癒魔力輸出。下調魔晶供能兩成，意味著治癒魔力輸出直接減少兩成，這在治癒重症患者的時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治癒力度不夠，意味著病情只會反覆，意味著病人永遠也好不了。
他不是在治她，他是在拖。
用信仰不虔誠神恩不接納做藉口，否決有效的藥物輔助，又下調治癒魔晶的供能，讓母后的病反反覆覆拖了三個月，最終慢慢死去。然後對外宣佈神恩已盡，天命不治——沒有人會質疑一個樞機主教的神聖結論，所有人都信了，包括當時八歲的她。
艾琳娜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來。她沒有哭，也沒有憤怒到失控——過去十年她早就哭幹了眼淚，現在她的腦子裡只有冰冷的、像手術刀一樣鋒利的分析。
她把這份報告的每一個字都刻進腦子裡，包括日期、措辭、書記員的標註位置、甚至卷宗的歸檔編號。然後她把卷宗原樣放回架子上，沒有留下任何被翻閱過的痕跡。
她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閉上眼睛，在腦中把這幾晚發現的所有線索串聯起來：
第一，烏列爾3月15日抵達王宮，當天就派信使去裁判所彙報——說明他來之前就已經有了計劃，不是臨時起意。
第二，他從3月20日開始每天和保守貴族密談一個時辰——說明保守貴族和教廷有交易。
第三，他親筆否決了御醫團的有效藥物輔助方案——這是直接的故意延誤治療。
第四，他下令下調治癒魔晶供能兩成——這是故意降低治癒力度，確保王后不會被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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