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林焰知道，這句話說出去後，他在異端觀察名單上的等級肯定又要升了。
沒關係。該來的總會來。
演講最後，林焰看著臺下一千多張年輕面孔，說出結束語：
我今天站在這兒，不是要你們都成為科學施法的信徒，不是要你們拋棄自己傳了幾十年、幾百年的古法。我只是想告訴你們——你們可以選擇。你們可以選擇信古法永遠正確，也可以選擇試著拆開看看；你們可以選擇走前人走過的路，也可以選擇自己去找新的路。
沒有誰規定你必須信什麼，沒有誰規定你必須走哪條路。魔法這樣，人生也這樣。
如果你問我，科學的盡頭是什麼？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我們現在走的路對不對。但我知道——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看向大禮堂窗外的天空。三月的陽光透過彩繪玻璃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光影。
——路要一步一步走，邊界要一點一點量。只要我們一直在走，一直在丈量，一直在拆開看看，就總會離真相更近一點。
我的演講完了。謝謝大家。
大禮堂裡靜了三秒，然後爆發出雷鳴般掌聲。掌聲從革新派學員區域開始，像潮水漫到整個大禮堂，連那些一開始對科學施法不屑一顧的守舊派學員，都不由自主拍起了手。不是因為他們完全認同林焰的話，而是因為——不管你同不同意，都不得不承認，這個站在臺上的年輕人，正在真真切切地改變這學院，改變這世界。
馬格努斯在教員席上輕輕鼓掌，臉上露出欣慰的笑。雷納德靠在椅背，閉著眼，手指輕敲扶手，不知在想什麼。奧斯汀院長面無表情，可沒人注意到，他放在桌下的手，也輕輕拍了兩下。
烏列爾坐在貴賓席角落，看著臺上的林焰，眼神里的動搖比之前更深。他沒鼓掌，也沒說話，只是坐了很久，然後在所有人都不注意時，悄悄起身離開了大禮堂。陽光照在他白牧師袍上，在地面投下一個長長的、有些蕭索的影子。
艾琳娜坐在王室觀察員席位上，用力鼓著掌，眼睛亮晶晶的。她看著臺上那年輕人的身影，心裡某個地方變得異常堅定——不管未來王室保守勢力怎麼反對，不管聯姻壓力多大，她都知道自己選的路是對的。她不需要靠聯姻換政治庇護，她可以靠自己，靠和她站同一條戰線上的人，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
大禮堂最後面的陰影裡，那股異常氣息在演講結束時就消失了，像從沒存在過一樣。林焰感知到那股氣息離開，不動聲色收回注意力——刺殺升級是遲早的事，但至少今天，這兒是安全的。
赫爾曼和幾個鍊金師協會的改革派成員坐在貴賓席上，互相交換個眼神，輕輕點了點頭——林焰在演講裡提到方法論適用於鍊金，這是個明確訊號。回去後，他們要加快和林焰這邊的聯絡，標準化魔藥量產的計劃，可以開始籌備了。
大禮堂角落裡，一個穿預科班制服的少女坐在最後一排邊緣，用力鼓著掌，手掌都拍紅了。
她就是艾拉·布雷克。
她本來沒資格來聽這場演講——預科班學員沒有大禮堂演講的入場資格。可她昨晚特意提前兩小時來排隊，站在過道里聽完了全程。
林焰說的很多東西她都聽不太懂——什麼反應路徑最佳化、什麼熵耗壓縮、什麼有序資訊槓桿——她只是個連魔法都不會的平民藥劑師女兒，那些高深魔法理論對她太遙遠。可有一句話她聽懂了，而且聽得清清楚楚，刻在了心裡：
可以拆開看看這件事本身，比你看到什麼更重要。
對呀。
她之前一直覺得，祖傳清熱退燒散是父親傳的、爺爺傳的、傳了三代的，她能做的只是按方子一絲不苟配藥，從沒想過自己可以拆開看看——可以去試，可以去改，可以去失敗，可以一點一點找到更好的配比。
昨天的第七次實驗還是失敗了。三碗水、四碗水、兩碗水煎出的藥，她今天分別給三個發燒病人試了——四碗水藥效太淡，退不了燒；兩碗水副作用還是很大，病人喝了還吐；只有三碗水標準方和之前一樣，能退燒，可還是有三成的人會拉肚子。
可她沒灰心。
因為她已找到方向——問題出在水量和煎熬時間的配比上。下次她可以試三碗半水煎五十分鐘，試兩碗八水煎二十分鐘，試先煎哪味藥、後下哪味藥。一百次失敗只要有一次成功，就是巨大的進步——林焰伯爵是這麼說的。
演講散場時，艾拉被人流裹著走出大禮堂。三月的春風吹在她臉上，帶著春天特有的青草和花香。她摸了摸懷裡藏著的那個麻紙小本，裡面記著她七次實驗的所有資料，還有今天聽演講時記下的零零碎碎的筆記。
她抬起頭，看了一眼湛藍天空，然後握緊拳頭，轉身往貧民區走。她要回家，要繼續第八次實驗。
她不知道自己這輩子能不能成功改良祖傳藥方，不知道能不能成為像林焰伯爵那樣厲害的人，甚至不知道能不能學會魔法——這些對她都太遙遠。但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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