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焰把剛拆的那封信，輕輕摺好，擱在了窗臺上。
獨立實驗室的窗前，那株老蘋果樹抽了新芽。他站在窗邊，看著樓下的新綠——春天總算有了點像樣的暖意，兩天前演講散場的那股疲憊已經退乾淨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東西：像反應釜裡的溶液爬到了臨界溫度，表面平平的，底下卻在劇烈重組。
信紙是教廷裁判所常用的灰白厚紙，邊角印著極小的聖光徽記，內容倒是客氣，大意是鑑於林焰伯爵在魔法學術領域的突出貢獻，裁判所將其檔案調整為重點關注級別，以便更好地提供信仰指引。
信仰指引。他垂眼看向窗臺上那封摺好的信，眼神冷了幾分。
這措辭他熟得很。第2卷烏列爾帶著觀察名單來學院，用的也是這套客氣話。只不過那時候他還只是個需要留意的學院異端，如今升格成了重點關注——裁判所已經不滿足於遠遠看著了。
又是裁判所的信？
馬格努斯推門進來，手裡端著兩杯熱茶。老人把一杯放他面前，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目光掃過窗臺上的信紙，眉頭皺了皺。
重點關注。林焰說，比上次高了一級。
意料之中。馬格努斯哼了一聲，你把全系通用低耗模板公之於眾，又在學院大比上用科學治癒踩了聖光術，雷納德恢復聖階的事雖壓著沒報，教廷那邊也不可能一點風聲收不到。夜襲之後，他們本來就在找你的把柄。
林焰端起茶杯，沒急著喝。茶湯是深琥珀色，熱氣模糊了他的視線。
把柄不用找。他說，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把柄。問題不在他們想不想動手，在於什麼時候動、用什麼名義動。
馬格努斯沉默了一陣。老人比兩年前老了不少，鬢角全白了，那雙眼睛倒還銳利。他盯著林焰，像在掂量什麼。
你打算怎麼辦？
兩件事。林焰放下茶杯，轉過身來，第一，把科學施法體系從學院裡的學問市面上的東西。裁判所敢動一個學院教授，但不敢輕易動一個已經滲進平民日常生計裡的產業——那會激起民變。第二……
他頓了一下。
治癒不能只停在手術檯上。
馬格努斯愣了一下。
林焰走到實驗室另一頭。那裡擺著一張長桌，桌上散著十幾瓶不同規格的藥劑。他拿起其中一瓶，對著窗外的光舉起來。瓶裡液體澄澈透明，幾乎看不見雜質。
這是按標準流程提純的治癒藥劑初級版。他說，有效成分濃度誤差不超過百分之三，雜質含量低於千分之一，零反噬風險。一個受過基礎訓練的學徒，照著流程做，三天就能學會配製。
他又拿起另一瓶，顏色渾濁，瓶底沉著東西。
這是市面上平民買得到的古法藥劑。同一批藥材，同一個藥方，不同藥劑師配出來的東西，有效成分濃度從百分之十二到百分之四十七不等，雜質最高超過百分之八。有人喝了藥到病除，有人喝了上吐下瀉，還有人——
他把那瓶渾濁的藥劑放回桌上，發出一聲輕輕的磕碰。
——死了。
實驗室裡靜了幾秒。窗外有鳥叫傳進來，和室內的沉默對成一種奇怪的對比。
你的意思是……馬格努斯慢慢開口。
標準化量產。林焰說，把提純工藝標準化，把配方精準化，把配製流程拆成任何學徒都能復現的步驟。不靠某個大師的，不靠某次冥想的，靠流程、靠引數、靠質量控制。一瓶藥從原料到成品，每一步都有標準，每一瓶都一樣。
他看馬格努斯。
如果治癒只能救一個人，那就是神恩。能救一萬人，那就是產業。我要做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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