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聖輝城那天是1288年12月14日。馬車堵在城門口，足足耗了近一個時辰。
隊伍沒變長，是盤查嚴了好幾倍。披深紫斗篷的聖職者一列列在人流裡穿梭，幾乎把每輛裝貨的馬車都掀開帆布、驗過貨單。林焰坐在車裡，隔著半卷車簾望出去，見一輛老農的糧車被攔下，麻袋一隻只翻過。那老農一臉茫然，不住地拱手討饒。
聖輝城啥時候連進城都查這麼細了。格羅姆坐在對面，粗指節敲著車廂壁板，嗓門壓低了點，從前可沒這套。
林焰沒立刻接話。他偏過頭，目光掠過城門拱券上那些爛熟於心的法陣紋路。護院法陣還沿著磚縫蔓延，可啟動的頻率，比一年前走的時候密了些。他記得頭一回進城，這法陣三日一測；如今這輛馬車入城，紋路竟亮了兩回。
查的不是貨。他開口，聲音不大，是人。
格羅姆一愣，隨即明白過來，眉頭擰得更緊：你是說……教廷那邊？
林焰了一聲，沒往下說。他放下車簾，靠著車廂閉上眼，把這一年的光景在腦子裡飛快過了一遍。北地的爐火、熔心工坊的車轍、大陸上鋪開的標準藥劑、深淵裂隙邊那次幾乎拖垮自己的自我拷問。他以為這套東西遞出去了，產業立住了，該有段安穩日子。可馬車剛進城門，那股不對勁就壓了上來，比窗外的寒風還冷。
入城後，車隊先繞去熔心工坊在聖輝城的分號。格雷姆早等在門前，那張地精臉上難得收了圓滑的笑意，一見面就搓著手，湊到跟前壓低聲音：林先生，你可算回來了。你不在的這些日子，風聲不太對。
說說看。林焰往裡走，接過格雷姆遞來的賬冊，沒翻開，只等他開口。
教廷那邊，把異端審查升了格。格雷姆四下望了一眼，才接著說，從前只是裁判所私底下的審查，如今聽說要鬧到明面上——異端審判，四個字都傳出來了。主審官也定了，是個叫赫爾維格·聖諭的樞機主教，教皇廳直屬，專管公審。他豎起一根手指，那人我在菲奧雷聯盟的生意夥伴那兒聽過，主持過幾十場公審，沒輸過一場信仰辯論。他要是盯上誰，基本就是程式一條龍走完，讓你連翻身的地兒都沒有。
林焰聽著，腳步沒停，心裡卻把那幾個字拆開嚼了一遍。異端審判。這一年他在大陸鋪科學魔藥店，教廷不是沒施過壓，可大多停留在神恩治癒不容商業推廣的勸誡層面。如今升格成正式審判，說明教廷強硬派那邊，是真坐不住了。
他們審誰？他問。
格雷姆壓著嗓子：還能有誰。林先生，你那些科學魔藥在大陸鋪得越廣，教廷神恩唯一的招牌就越掛不住。你人還在北地的時候，聖輝城這邊就已經有風聲，說要把你定為褻瀆神恩的異端，走公審的程式把你釘死。他嘆口氣，程式這事兒，我最懂——他們不是要辯個對錯，是要走完一套程式完備的公審，好讓外面的人無話可說。
林焰沉默了片刻。他想起在深淵裂隙邊上，自己曾經想過的那句話——科學能拆穿謊言，卻未必能填補人心。如今這句話竟要提前應驗了。教廷要用這把刀來架住他，可他們不知道，他手裡握著的不是刀，是能把這套從根上拆開重看一遍的尺子。但他也清楚，那把尺子一旦亮出來，拆的不只是教廷的謊言，還有無數人心裡那點仰仗著的安穩。
他走進分號後堂，坐下來，才問：赫爾維格·聖諭這個人，你手頭有多少訊息？
格雷姆搖頭：硬訊息不多。只知道他六旬上下，樞機主教級，是教廷強硬派聖諭派的核心，跟裁判所總所長奧古斯特·聖裁是一條線的。他頓了頓，補了一句，我託菲奧雷那邊的人打聽過，聽說這人對二字看得極重，主持公審時總愛站在高處，俯視著被告席，說是神明視角。林先生，你跟他打交道，怕是躲不過一場硬仗。
林焰聽著，沒有急著應。他在心裡把這條線理了理：異端審查升格成異端審判，主審官赫爾維格·聖諭，是教廷強硬派推出來的一把。這不是針對他林焰的私怨，是教廷在守住神恩治癒這條壟斷線的最後一搏。他這一年在外面鋪開的科學魔藥店，動的恰恰是教廷最不能動的蛋糕。
我知道了。他開口，審就審吧。他們要走程式，我就陪他們走程式。他看向格雷姆，不過大陸推廣那邊，一點也不能停。他們越是要用壓我，我們越要把藥鋪鋪得更開——讓那些真正需要藥的人，先買到藥再說。
格雷姆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下去，低聲道：林先生，你這是要在風口浪尖上站著了。
風口浪尖也得站。林焰說，躲是躲不掉的。教廷既然認定了我是異端，就算我這一年在北地不回來，他們也會找上門來。與其被動挨打，不如把主動權握在手裡。
他望著後院裡一排排碼放整齊的標準藥劑箱。那些箱子貼著統一標籤，寫著產地、批次、成分、用量。這是他這一年在大陸鋪開的標準化體系的縮影。科學魔藥店、認證機制、分層公開加制度約束，這些東西已經紮了根，教廷想用一場公審把它們連根拔起，沒那麼容易。
格羅姆。他忽然開口。
那個半矮人少年應聲站起來，粗聲粗氣地了一聲。
大陸那邊的供應鏈，你盯著點。林焰說，教廷真要動手，他們八成會先從供應鏈下手，斷咱們的貨，卡咱們的原料。你把你那些合金和合成魔晶的產線，再往外擴一擴，別把雞蛋全放在一個籃子裡。
格羅姆重重點頭，那雙粗大的手攥成拳頭：老大你放心，我熔心工坊的爐火不熄，貨就不會斷。他們要是敢動咱們的產線，我第一個跟他們急。
林焰看著他憨直堅定的模樣。這一年，格羅姆從當初那個被教授批評的半矮人少年，長成了熔心工坊能獨當一面的運營者；格雷姆的商業網路鋪到了大陸；希爾薇婭的風語網也不再是隻能盯著聖輝城一隅的小情報網了。他身邊這些人，一個個都立起來了，這才是他真正能倚仗的東西。
傍晚，希爾薇婭來了。
她沒走正門，從分號後院的矮牆翻進來，落地無聲。淡金色的長髮攏在耳後，翠綠的眸子裡帶著一點風塵僕僕的倦意，卻還是先環顧了一圈四周，才走到他面前，壓低聲音道：林焰，我這邊也收到訊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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