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端審判要升格的事,在聖輝城傳開的速度,比林焰預想的還要快。
回到聖輝城不過四五天,他就被教廷那條異端審判的網,實實在在地罩住了。先是幾封措辭嚴厲的文書送到熔心工坊聖輝分號,羅列了他褻瀆神恩以醫術僭越神權傳播異端學說等數條罪狀;再是學院那邊,奧斯汀院長親自傳話,說是教廷派了書記官來調取他歷年的施法記錄與治癒案例。那書記官一板一眼,把工坊賬冊、病例冊、配方記錄都翻了個遍,臨走還不忘記下他每一句答覆。連分號裡那幾箱剛入庫、還沒來得及貼標準標籤的藥劑,都被他逐一開箱驗看了半晌,那副神情,活像是在查一件案子。
分號裡幾個幫工被這陣仗唬得不輕。平日裡話最多的小學徒,一連兩日說話都壓著嗓子,走路也繞著那幾箱藥劑走,像是怕沾上什麼晦氣。格羅姆從爐房那邊過來,見狀反倒咧嘴笑了一聲,重重拍在那小學徒後背上,粗聲粗氣地罵了句,才把他那股子戰戰兢兢給拍散了。
林焰坐在分號後堂,看著那幾封文書,沒慌。
教廷這套路,他看得明白——先立神恩唯一的教義依據,再定證據標準,最後鋪輿論議程。程式一套走完,結果就成了必然。這正是格雷姆說的程式一條龍:不是靠武力鎮壓,而是靠一整套完備的公審,讓被審的人連辯駁的餘地都沒有。他前世做過工程,太清楚這種流程合法的厲害了——只要每一步都挑不出錯,最後落下的刀,便誰也說不出個不字。就像一條流水線,從頭到尾都合規,產出的成品是一塊廢鐵,你也沒法指著某一環說它錯了。
他指尖敲著桌沿,把那幾封文書又逐字看了一遍。措辭滴水不漏,罪名扣得又狠又穩,分明是有人把這些年他在北地、在聖輝城做過的事,一件一件地捋了個乾淨。教廷不是隨便動他,是動了真格。
他們連我治癒的那些案例都調走了。艾琳娜推開後堂的門走進來,銀白的長髮被風吹得微亂,淡冰藍的眸子裡壓著一層冷意,我的人打聽到,裁判所那邊,赫爾維格·聖諭親自在擬名單——你治癒過的那些重症、那些被神殿宣判過天命不治的人,全被列進去了。他們想用這些案例反過來坐實你以醫術僭越神恩的罪名。
林焰抬起頭看她。她眉間擰著一道淺淺的痕,那是她認真起來的樣子,眉梢眼角都繃著一股不肯服輸的勁兒。她在門邊站了片刻,才在對面石凳上坐下,袖口王室法袍的邊角蹭過桌沿,帶起一陣極淡的雪松氣息。窗外冬日的風灌進來一縷,吹得她鬢邊那幾縷銀髮輕輕晃了晃。
他們挑這些案例,是想證明我搶了神殿的活兒。他說,神殿治不了的病人,我治好了,這在教廷眼裡,就是竊取神恩的鐵證。你我都清楚,這套邏輯荒誕得很——病人能活,反倒成了罪過。
你打算怎麼辦?艾琳娜直視著他,那雙淡冰藍的眼睛裡沒有半點閃避,教廷這次是真動了刀。赫爾維格·聖諭不是善茬,他是教皇廳直派的樞機主教,主持公審從來沒輸過。我的人說,他接了這個案子之後,把裁判所裡那幾份陳年卷宗都翻了出來,擺明了是要做足了功課來對付你。
林焰沒有立刻回答。他望著後院裡那排標準藥劑箱,夕陽的餘暉落在箱蓋上,把那層印著批次號的標籤鍍成一片淡金。那些藥箱裡裝著的,是他這一年多來一場場實驗、一道道工序磨出來的東西,是無數個病人在他手裡從天命不治的絕境裡被拉回來。教廷要拿這些東西來定他的罪,那他就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地擺到公審上去。
他沉默了一會兒:他們想用神恩唯一來壓我,那我就把兩個字,拿到公審上去拆開看。
艾琳娜皺了下眉:你這話什麼意思?
教廷說治癒是神恩,是神的賜予,凡人不能染指。林焰轉過身,目光沉靜而篤定,可我心裡一直有個疑問——那個,到底是神蹟,還是我們這套魔力體系裡,一套可以被測量、被理解、被複現的規則?他頓了頓,如果聖光背後的東西,是可以用實證拆開看的,那教廷那句神恩唯一,就站不住腳了。
艾琳娜聽著,神色漸漸凝重起來。她也是聖光治癒的修習者,教廷那套敘事她聽了多年,可自從她開始跟著林焰用科學方法重構冰系法術,心裡那個神殿裡會發光的一切到底是不是神蹟的疑問,就一直沒斷過。她母親臨終前那句不要相信神殿裡會發光的一切,她更是記了一輩子。如今林焰把這層窗戶紙捅到明面上,她竟覺得,自己內心深處那個被壓了很久的念頭,被他說中了。
她垂下眼簾,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的紋章,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可你有沒有想過,她低聲說,神恩真的是假的,那教廷千年的根基就塌了。那些把信仰當成最後依靠的人,會怎麼想?
我想過。林焰說,可我也想明白了——是真是假,不該由教廷說了算,也不該由我林焰說了算。它該由事實說了算。如果聖光真的是神蹟,那我的實證拆不開它,公審自然會還教廷一個清白;如果它只是一套規則,那教廷用神恩唯一來壟斷治癒,就是在拿謊言騙人。他看向她,艾琳娜,我不敢說科學一定能填補人心,可至少,我不能看著一個謊言被當成真理,靠它來壓迫人。
艾琳娜沉默了很久,最終點了點頭。那就走公審。她說,我以王女的身份,在旁看著,不讓教廷的程式把你逼到絕路。
她轉身要離開,卻又停住,偏過頭看了他一眼:林焰,教廷這次,是鐵了心要拿你開刀。你手裡那套拆解聖光的東西,得備穩了。別到時候,刀架在脖子上,你卻連還手的傢伙都還沒磨好。
放心吧。他說,我這幾天就在磨。
艾琳娜沒再多言,轉身走出後堂。那道霜藍的身影消失在門外的暮色裡,林焰望著她離去的方向,心裡那根弦卻始終沒有鬆下來。他清楚,艾琳娜肯以王女身份坐鎮旁審,是把王室的臉面也押了上來——這場公審,從今日起,便不只是他一個人和教廷的事了。
艾琳娜走後,林焰一個人在後堂坐了很久。他沒有急著準備公審的答辯詞,反而先讓人把學院裡那位樞機主教烏列爾·聖言的訊息,細細打聽了一遍。他知道烏列爾是教廷在塞西莉亞王國的最高代表,也是裁判所的副所長。教廷內部,並非鐵板一塊。烏列爾近年像是總對教廷那套敘事有些動搖,在公開場合提過幾次對治癒原理的追問。這樣的人,在教廷強硬派赫爾維格眼裡,恐怕正被當成動搖派盯上了。
他想起希爾薇婭帶來的訊息:赫爾維格·聖諭一到聖輝城,就先見了烏列爾,兩人關起門來談了很久。至於談了什麼,外人無從得知,但風語網的人留意到,烏列爾從那場會談裡出來時,面色不大好看,握著聖徽的手,指節發白。
教廷內部,恐怕要生變了。林焰在心裡記下這一點。赫爾維格拿烏列爾說事,要麼是拉攏,要麼是敲打。而烏列爾這層,若被教廷強硬派視為叛徒,那他的處境,怕是比想象中還要危險。他見過烏列爾幾面,知道那位樞機主教不是赫爾維格那種一味護教的狠角色——烏列爾對神恩的追問,是發自內心、真真切切的虔誠。偏偏這份虔誠,在強硬派眼裡,比外敵還要扎眼。
夜裡,林焰又收到一封匿名送來的信。信上沒有署名,字跡工整,內容卻讓他眉心一跳——信裡只有一句話,大意是勸他,異端審判一旦真的開庭,教廷絕不會讓他活著走出去,讓他早做打算,別把身家性命押在一場註定要輸的公審上。
他盯著那封信,沉默了很久。他前世見慣了這種好心人,可這一世,在聖輝城這片是非之地,一封匿名的勸退信,往往不是善意,而是試探,或是恐嚇。他沒有把信的事告訴任何人,只是把信紙摺好,放進懷裡。這封信來得蹊蹺,他一時辨不清是善意提醒,還是教廷放的煙幕彈。可它至少讓他確認了一件事:這場異端審判,絕不只是教廷要給他程式性的難看,而是有人想要他的命。
窗外聖輝城的燈火一盞盞亮起來,又在他眼底連成一片明滅不定的光。他吹熄了燈,坐在黑暗裡,把這幾日的線一根根理清。教廷異端審判升級,赫爾維格主持,奧古斯特定調,烏列爾動搖,還有這封來歷不明的信——每一條線都像是衝著他來的,可它們背後究竟還連著什麼,他一時還看不透。他不能退,也退不了——他若退了,科學魔藥店在大陸鋪開的這套東西,就會在神恩唯一面前一夜崩塌,那些靠標準藥劑續命的平民,又會回到被神殿宣判天命不治的絕境裡去。
那套拆解聖光的論證,他早已在心裡琢磨透。一旦在公審上當眾拆開,就是一場信仰的地震。可有些話,總得有人說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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