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廷的異端審判網,一層層往林焰頭上罩。可就在這風口浪尖上,科學魔藥店在大陸的第一批標準門店,卻在新羅郡同時開了張。
開張那日,林焰沒去新羅。他留在聖輝城的分號裡,盯著一條條從各郡傳回來的訊息。冬日的光線從窗欞斜斜地照進來,落在他攤開的賬冊上,把那些數字鍍成一片淡金。後堂裡爐火燒得旺,炭塊在爐膛裡爆出幾點細碎的火星,偶有一聲脆響。他手裡的筆在賬冊上停了又落,落又停,算的不是賬,是各郡門店開張的時辰。
格羅姆從新羅那邊連夜趕回來,一身風塵,袖口還沾著爐灰,皮靴上還踩著泥,進門的時候連斗篷上的冰碴子都沒來得及抖乾淨。他先衝到爐邊烤了烤手,才一咧嘴笑:老大,成了!新羅郡那幾家門店,開張當天就排起了長隊,你那套標準化藥劑,還沒到中午就賣空了好幾批。
林焰放下手裡的賬冊,抬眼看他:教廷那邊沒攔?
攔了!格羅姆嗓門粗大,一邊說一邊比劃,他們派了幾個聖職者到門店跟前,穿著那身白袍子,說我們褻瀆神恩,不讓賣。可新羅郡的郡守帶了人來,當著那些聖職者的面,驗了我們每批藥劑的批次、配方、檢測記錄,當場拍了板——這藥是合格的,照賣!他學著那郡守的樣子,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把桌上一隻空藥箱拍得砰砰響,郡守說了,教廷管天管地,管不著老百姓買藥看病。林先生你那些藥劑,是新羅郡多少人盼著的救命的東西。
他一邊說,一邊把懷裡那張拍下來的郡守準賣的告示單子往桌上一拍,粗糲的指節在紙面上敲了敲,臉上那股子得意勁兒藏都藏不住,活像打了一場勝仗。
林焰聽到這兒,心裡那口氣才鬆了一半。他抬眼望向窗外,聖輝城的街道上,教廷的聖職者正三三兩兩地巡過,深紫長袍在寒風裡獵獵作響。教廷越是擺出這副架勢,他越明白,自己這一步走得有多險,又有多必要。
教廷以為用神恩治癒不容商業推廣一句話,就能把他大陸推廣的路堵死。可他們忘了一件事——這個世界最不缺的,就是求醫問藥的普通人。教廷壟斷神恩治癒上千年,可神殿的治癒術不是誰都能用得上、用得起,平民得了重病,往往只能等神殿宣判天命不治。林焰見過太多這樣的家庭——守著垂危的親人,跪在神殿冰冷的石階上,等著那一句天命不治將他們最後的念想一併宣判。而如今他的科學魔藥店把標準藥劑鋪到各郡,讓普通人也能用合理的價錢買到能治病的藥,這背後站著的,是無數個盼著活命的家庭。
教廷那套神恩唯一的說辭,在這藥能救命四個字面前,忽然就變得格外單薄。
新羅郡開了個好頭。林焰說,教廷越是攔,我們越要把認證機制做紮實。讓每個郡的門店,都把批次、配方、檢測報告擺出來,讓老百姓自己看——這藥靠不靠譜,不是教廷說了算,是他們買回去喝了、病好了,才算數。
格羅姆重重點頭,又像是想起什麼,湊過來壓低聲音:老大,還有個事。新羅郡那幾家門店,用的合金爐具和合成魔晶,都是我從熔心工坊調過去的。我這一路往南走,聽說北邊幾個郡也有生意人要來談,想把這套標準化的東西引過去。可我得說句實話——他撓了撓頭,粗糲的指節在桌沿上磨了磨,語氣裡透著一股難得的老成,咱們熔心工坊的高階產線,核心引數還是攥在你一個人手裡。萬一你哪天……有個閃失,這產線就卡住了。
林焰聽出他話裡的擔憂。這正是他一直壓在心裡的那件事——大陸推廣越鋪越廣,熔心工坊的核心產線,卻還牢牢綁在他一個人身上。他這一年在北地推廣,靠的是自己在反應動力學上的那套本事,把產線的每一道工序都調到了最優。可這套東西一旦脫離這個名字,還能不能立得住,他心裡其實一直沒底。教廷這次動他,更讓他看清了這個軟肋——他不能讓自己成為整條產業鏈唯一的螺絲釘。前世做工程的人最明白這個道理:一條鏈子上只靠一根螺栓撐著,那根螺栓遲早要出事。
你說得對。他拍了拍格羅姆的肩膀,這套東西,不能只靠我一個人撐。往後,我打算把核心引數也逐步往下放,讓工坊裡能獨當一面的人越來越多。你、赫爾曼、格雷姆——你們都得能頂上來。他頓了頓,教廷想用一場審判把我釘死,就是要斷這條產業鏈。我偏要讓他們看看,這套東西已經長在無數人手裡了,不是我一個人能砍得斷的。
格羅姆聽了,粗糲的臉上露出一點真切的笑意,重重點頭:老大你放心,我格羅姆這條命,是跟著你把工坊一步步幹起來的。只要我還在一天,熔心工坊的門就一天不會關。
傍晚,格雷姆也來了,一臉喜色,懷裡抱著一本厚厚的賬冊,那地精商人今日難得沒穿那身誇張的深紫絲絨長袍,只套了件利落的灰褐短褂,可眼底那股子精明勁兒,卻比往日更盛了幾分。他進門先搓了搓那雙毛茸茸的手,在火爐邊暖了暖,才湊到林焰跟前,眼睛眯成一條縫。
林先生,大喜事!地精搓著手,新羅、泰爾、還有東邊幾郡的商業協會,都遞來了合作的意向書。他們都看中了咱們這套認證機制+標準量產的路子,想把這套標準化的藥劑體系引到他們那兒去。他翻開賬冊,指著上面一行行的數字,指尖在紙面上劃出幾條長線,照著這個勢頭,用不了一年,咱們科學魔藥店的招牌,就能掛滿大陸一半以上的郡城。
林焰沒有急著應下這份喜色,他接過賬冊,一頁頁看下去。那些數字確實漂亮,可他也看得到,這背後跟著的是責任——藥賣得越多,他越得保證每一批藥都合格、每一張配方都可復現。他想起赫爾曼在協會那邊推的那套配方復現測試,想起老湯姆藥鋪裡那個少年學徒盧卡琢磨按配方、稱量更準的念頭。科學魔藥店這條路,越走越寬,也越走越深,他得讓它紮紮實實地長在大陸的土地上,而不是飄在半空。
合作可以談。他合上賬冊,但有一條底線——標準不能松。每一批藥,都要經過盲測、復現測試、毒理試驗三關,才許上市。誰要是為了賺錢偷工減料,砸的是咱們所有人的招牌。
格雷姆連忙點頭,搓著那雙毛茸茸的手: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林先生你放心,我格雷姆做了這麼多年生意,最講契約。這套標準,就是我格雷姆的金字招牌。
林焰點了點頭。他知道格雷姆這人貪財,可也重諾,一套標準一旦立起來,他會比誰都看得緊。這世上能把生意做大的商人不少,可能把看得比賺錢還重的,不多。格雷姆是其中一個。
還有樁事。格雷姆忽然壓低了聲音,那張圓臉上的笑意收了收,我的人在菲奧雷那邊聽見一嘴——教廷這次升格異端審判,不是衝你一個人來的。他們是想借著你這樁案子,把整個科學治癒的路子,一道按死。你鋪得越廣,他們越急著收網。所以林先生,你鋪藥歸鋪藥,可腳跟子得踩穩了,別讓教廷抓到什麼把柄。
林焰聽著,神色沒有太大變化,只緩緩點了點頭。他心裡清楚,格雷姆這番話說到點子上了——教廷動的不是他一個人,是他在大陸鋪開的整套東西。可他偏偏要反著來:教廷越想收網,他越要把這套東西鋪得密密麻麻,鋪進每一個郡、每一個尋常百姓家裡,讓他們收網時才發現,網裡的東西早已不是他們能一口吞下的。
夜裡的熔心工坊聖輝分號,爐火通明。熱浪從爐口一陣陣地湧出來,把後院裡那排藥劑箱上的標籤烘得微微卷起邊角。林焰站在後院,望著那一箱箱貼著統一標籤、印著批次與配方的標準藥劑。教廷要拿異端審判壓他,可他今天在新羅郡看到的那一隊隊排隊買藥的百姓,就是最好的回應——科學魔藥店不是他一個人的私產,它已經長成了大陸無數人離不開的東西。
教廷想壟斷,壟斷治癒的解釋權。可他偏要反著來——把會治病這件事,一店一店地鋪開,一人一人地傳下去,讓它在無數人手裡長成誰也砍不斷的東西。這才是他真正的底氣。
北風又緊了些,捲起院角幾片枯葉,可那爐火的暖意,穩穩地兜著後院這一小片天地。林焰望著遠處聖輝城那排燈火,心裡那盤棋,已經又落下了一子。教廷的異端審判還沒開庭,可他這套標準化藥劑的大陸版圖,已經先一步鋪開了。教廷想用一場審判把他釘死,可他偏偏要讓他們看見——他種下的東西,早已不是一場審判能連根拔起的了。
他彎腰,從箱裡取出一支封好的藥劑,藉著爐火的光,看了看那支瓶身上印得端端正正的批次號。這支藥不久後會被送進某戶人家的灶房,灌進某個病人的喉嚨,然後在一個個平凡的日子裡,讓一個本要被判了死刑的人,重新站起來。他攥緊那支藥,忽然覺得,教廷那套高高在上的,比不過這瓶藥在尋常人手裡那份實實在在的溫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