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關於人心需要什麼替代品的思索,並沒有因為盧卡那日的迷茫而結束。它像一粒落在心田的種子,在林焰夜裡獨自修煉時,時不時地冒出芽來。
他這些日子,把大半心力都沉進了魔力之塔塔底那間冥想室裡。
自打突破5級魔導之後,他就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體內的魔力迴圈正處在那條往上攀升的陡坡上。精神刻度到了這一步,操控的精度已經細膩到能以絲縷計,可要想再往上跨一步、觸及6級大魔導的門檻,光靠精餾冥想一點一點地磨,已經不夠了。
他需要一次足夠雄厚的蓄力。
於是他把那套改良過的冥想法,又推演了一遍又一遍。精餾、提純、壓榨每一分魔力的熵耗,把迴圈裡那些冗餘的部分一點點剔除,讓魔力絲在經脈裡走得更細、更穩、更省。他像一頭守在雪線下的獸,不急著撲上去,而是先把自己打磨得又韌又利,等著那層門最薄的一刻。
那層門檻,他這幾日已經摸到過好幾次了。每當精神刻度沉到最深處,體內的魔力迴圈被壓到最細,那扇通往6級的門,就會在感知裡浮現出一點輪廓。可每每他想要強行突破,那扇門便會像被什麼東西無形地撐住,紋絲不動,反而震得他經脈裡一陣發脹。
他明白,那是他的底蘊還不夠厚。6級大魔導,已經是尋常法師終其一生都難以企及的門檻,光憑一股蠻勁往上撞,只會把自己撞得頭破血流。他需要的是把根基一寸一寸夯實,等到水到渠成的那一日。
於是他耐下性子,不去強求那扇門,只把心思放在最基礎的打磨上。白天在分號裡處理熔心工坊的庶務,夜裡便沉進塔底的冥想室,一遍遍地精餾、提純、迴圈,把每一點魔力都壓榨到極限。
那天白天,他去了一趟城西的平民醫坊。那裡收治的病人,多是些付不起神殿香火錢、也請不起貴价藥師的窮苦人家。林焰站在醫坊門口,看著那些捧著藥碗的老人孩子,忽然覺得,自己那套精心打磨的配比與引數,在這些最普通、最底層的病痛面前,才算真正有了著落。他蹲下身,替一個發燒的孩童診了診脈,又親自從爐上熬的藥裡,取了一匙嚐了嚐。
先生,一旁的老醫師湊過來,壓低了聲音,您那套按配比稱量的法子,我們照著做了,病人是好得快了些。可……可有些老人還是嘀咕,說這藥效準是準了,心裡頭卻總覺得少了點什麼,不踏實。
林焰握著那支藥匙的手,頓了一下。他望著醫坊裡那些或明或暗的臉,忽然想起盧卡那日的迷茫,又想起自己拆掉之後、遲遲沒能給出的那個替代。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藥效是藥效,人心是人心。這兩樣,我一樣也沒落下過。可若要人心裡也踏實,光靠這一碗藥,還遠遠不夠。
從醫坊回來,他心裡那根關於的弦,便始終沒松過。
盧卡那日的迷茫,像一根紮在心裡的刺,讓他反覆地想一個問題:他這套方法,究竟要怎樣,才能真正變成普通人夠得著、用得上的東西,而不只是一小群精英階層的獨門秘術?
他想起那捲上古手稿上的批註——科學也會變成玄學。他深知,方法論的終點是傳承,不是壟斷。可傳承又豈是件容易的事?若只是把配方和口訣教出去,聽的人死記硬背,那傳著傳著,同樣會退化成新的教條。他需要的,不只是讓更多人,而是讓更多人懂得為什麼這麼做——只有當他們自己理解了背後的原理,這套方法才能真正紮根,不至於重蹈上古魔導紀元那套體系淪為的覆轍。
傳下去容易,他望著塔底那層層疊疊的古老紋路,低聲自語,讓它們在傳下去之後,還活著,還被人理解、被人能質疑,才是難。
這天夜裡,他結束了冥想,回到分號後堂。窗外的聖輝城已經沉入夜色,燈火稀疏。他坐在燈下,把這幾日熔心工坊的推廣事宜在腦子裡清點了一遍——格雷姆那頭,已經把熔心工坊的科學魔藥,鋪到了好幾座鄰近的城池;赫爾曼那頭,也在鍊金師協會里,把標準配比的法子,漸漸傳進了更多年輕鍊金師手裡。
可越是這樣鋪開,他心裡那根弦,反而繃得越緊。
因為熔心工坊能這麼鋪,靠的,是他林焰一個人反覆校準的核心引數。那些配方能穩定、能可靠,是因為他在背後,一遍遍地把熵耗壓到最低、把配比調到最準。可若有一天,他顧不上、或是他這一個人頂不住的時候,這套法子還能不能穩得住?
一個人的產能,他望著窗外,聲音很輕,撐不起一整片大陸。
他忽然意識到,要讓這套方法真正普惠,光靠他一個人、一間工坊,是遠遠不夠的。他需要讓更多人真正掌握這套方法,讓它們不再依賴他林焰一個人的手——可這,又恰恰是那個最難的關口。因為方法一旦交出去,就意味著它會被理解、也會被誤用,會生根、也會被糟蹋。
這是個繞不開的難題。可林焰知道,他遲早得面對它。他也清楚,自己之所以能在修煉上一次次突破,靠的從來不只是蠻力——而是那一套套可復現、可推演、可質疑的方法。若這套方法真能鋪成一座大陸都能用上的,那它替普通人撐起的,就遠不止幾副藥、幾門手藝,而是一條讓他們自己也能走得更遠的路。
他心裡漸漸有了一個模糊的輪廓:要普惠,就不能只靠他一個人一遍遍校準引數。他得把為什麼這麼做的道理,連同那些配方一起,一點一點地交出去——哪怕這會讓他失去一些獨有的優勢,哪怕那套方法會被用得歪、被誤解,可只要那棵根能扎進大陸的土裡,就總比它爛在他一個人手裡要強。
夜深了,塔底那層古老紋路里,隱約傳來一陣極淡的、規律的脈動。那脈動他並不陌生——那是魔力之塔底部那處封印,近來時不時會泛起的異動。他記得,聖輝城東那場災變之後,自己曾多次在深夜感知到那股潛藏的、叫人不安的氣息。他不知道那氣息與塔底這脈動是不是同源,可他心裡有個念頭,這兩者之間,怕不是毫無干係。
他沒有深究,只把這一層模糊的感應記在心裡。他知道,那層潛藏在塔底的暗湧,總有一天,會與他這條修煉之路交匯在一處。
那一夜,林焰又修煉到很晚。他感到自己的魔力,正在那層即將突破的門檻前,一點點地蓄積、夯實。他像一頭守在水邊的獸,靜靜地、耐心地等著那層門最薄的一刻——而他心裡那股要讓方法普惠的念頭,也像另一股暗流,與他的修煉同步奔湧著,推著他一步步走向那道既關乎力量、也關乎人心的關口。
夜風從塔外的窗縫裡灌進來,吹得那層古老紋路上的微光晃動。林焰閉著眼,沒有去看,只任由那股蓄積的魔力在體內緩緩流轉,與塔底那陣若有若無的脈動,一呼一吸,交織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