錨點真相公開後的這幾天，林焰始終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說不清是哪裡不對。錨點異動的資料在好轉，熔心工坊的供應在鋪開，各方勢力也在應對外鬆散地聯合起來。可他卻總覺得，在這片表面上的忙碌和聯合底下，有什麼東西正在暗中遊動，像一條藏在深水裡的魚，悄無聲息地攪動著水面之下他看不見的暗流。那種感覺抓不住、摸不著，卻像一根細刺，紮在他心裡，一天比一天更清晰。
直到那天傍晚，希爾薇婭·風語的一封信，把他心裡的那點不對勁，勾出了水面。
信是差人加急送來的，封口的火漆上壓著風語網特有的暗記。信上只有寥寥幾行字，卻是用風語網最緊急的密語寫的：北地邊境，三座廢棄礦區，近半月有大規模人員異動。礦工被撤，換成了不明身份者。商路上，有人在大量收購高純度魔晶與特定礦石，價格翻了三倍不止。伯爵，這不是正常的礦產收購。
林焰放下信，眉頭微微蹙起。窗外最後一縷暮色正從簷角褪去，屋裡的光線暗了下來。北地邊境的廢棄礦區——那地方，他記得，是上古遺蹟集中分佈的區域，也是傳說中藏著魔導紀元遺產的地方。如果只是普通的礦產收購，絕不會有這樣的動靜——價格翻三倍，那不叫收購，叫掃貨，叫志在必得。這批人趁錨點危機、各方都把目光集中在聖輝城的時候，悄然在北地佈局，目的絕不單純。他們是衝著那些被遺忘了千年的東西去的。
希爾薇婭還查到了什麼？他問坐在對面的艾琳娜。
艾琳娜輕輕搖頭，淡冰藍色的長髮在暮色裡泛著微光：風語網只追蹤到這些人收購礦石和魔晶，用的是菲奧雷商盟下屬的一家商會名義。可那家商會，賬目上最近多了一批查不到來路的資金。她頓了頓，指尖輕輕點著桌面，商會的人說，那是某位不願透露姓名的大主顧，委託他們採購的。
不願透露姓名。林焰重複著這幾個字，腦中飛快地轉著。一個連名字都不肯露的勢力，偏偏又捨得砸下這麼大筆錢，在北地掃貨——這本身，就是一種極其反常的訊號。
一個不願露面的勢力，趁錨點危機在北地囤積高純度魔晶、收購上古遺蹟區的礦石——這讓他本能地聯想到了那枚藏在學院塔底的封印，還有那幾條他至今沒完全理清的暗線。他早就知道，覬覦錨點的人不止他一個。總有一些勢力，不滿足於共同應對，而是想趁亂把錨點的秘密、把上古的遺產，都握到自己手裡。他們等這個機會，怕是已經等了很久了。
你是擔心，艾琳娜看著他，那雙淡冰藍色的眼睛裡透著一絲清明，這是暗影議會在趁亂佈局？
不只是暗影議會。林焰說，聲音沉了下去，北地邊境那些廢礦區，下面埋的東西，誰都知道不是普通的礦。那些上古遺蹟裡，封著太多不該被翻出來的東西。他們收購這些礦石，要麼是真的想找上古遺產，要麼——是想借著錨點危機的亂，把那些本該塵封的東西，重新挖出來。還有，他們收購的是高純度魔晶，這種東西的用途，可不止鍛造這麼簡單。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輕響。林焰抬眼，看見一道身影不疾不徐地走了進來。
維斯·影喉。
他仍是那副溫文爾雅的模樣，深灰的長袍一塵不染，笑起來時眼角帶著一絲書卷氣的柔和。可林焰的目光，卻在他出現的那一刻，微微凝住了——他總覺得，眼前這個圖書館來的學者，氣息裡透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那是一種他曾在某個深埋的舊事裡嗅到過的、潛藏在溫文表象底下的、屬於陰影的東西。這些年他一直沒放下這個疑慮，只是一直沒有實證，也一直沒把話挑明。
伯爵，維斯·影喉微微欠身，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熱絡，聽說熔心工坊這幾天風頭正盛，特地來道一聲賀。錨點危機，多虧了伯爵這樣願意挑擔子的人。
維斯先生來得正好。林焰不動聲色，起身招呼，我正想請教一件事。北地邊境最近那批收購，先生可知道是哪家的手筆？
維斯·影喉的目光，極輕地閃爍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笑道：伯爵說的，可是那批高純度魔晶的收購？我也略有耳聞。只是商人之間的買賣，向來不問來路，伯爵若想知道，怕是要去問那家商會自己了。
那商會的人說，是某位不願透露姓名的主顧。林焰的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維斯·影喉臉上，語氣聽不出情緒，先生訊息靈通，常年在學院裡往來，認識的權貴商人應當不少。可曾聽說，那位主顧，是什麼來頭？
維斯·影喉沉默了一瞬。
那片刻的沉默裡，林焰敏銳地捕捉到一絲極細微的東西——維斯·影喉放在身側的手，指尖幾不可察地收攏了一下，那雙溫潤的眼睛裡，掠過一絲極淡的、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警覺。那警覺來得快，去得也快，若非林焰的精神感知異常敏銳，幾乎就要被那副從容的笑意蓋過去。可林焰還是看見了——看見一個圖書館裡看書的人，在聽見北地囤積這四個字時，那不該有的緊繃。
伯爵這話，問得我有些莫名了。維斯·影喉很快恢復了那副從容的笑意，聲音依然溫和，卻比方才少了那麼一分熱絡，我不過是學院裡一個看書的人，哪能知道商路上的這些門道。伯爵若真想知道那位主顧是誰，怕是要費一番功夫。依我看，這種沒頭沒尾的事，還是少打聽為妙——這世道，越是查得深，越容易查出不該知道的東西來。
他說完，又寒暄了幾句，便告辭離去。林焰望著他的背影，沉默良久。那身影走出門去，腳步聲在廊下漸行漸遠，卻彷彿每一步，都踩在他心頭那根緊繃的弦上。
你懷疑他。艾琳娜低聲說。
不止懷疑。林焰說，北地那批收購，來得太巧。錨點真相剛公開，就有人趁亂在遺蹟區囤積高純度魔晶——這不像是普通的商路動作，倒像是早就布好了局，等著這個亂起來的時候，好趁水摸魚。我總覺得，這盤棋的背後，有一條我沒看透的線，把北地的異動、那些囤積的魔晶、還有維斯這樣的人，悄悄連在了一起。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而且，他方才那反應，不像是個看書的人該有的反應。
他頓了頓，又低聲補了一句：而且，我總覺得，這批收購魔晶的人，圖的恐怕不只是上古遺產。高純度魔晶、特定礦石，這些可都是……搞一些不該搞的動靜，最用得上的東西。它們既能鍛造神器，也能用來啟用某些被封印的東西。
希爾薇婭的信裡還有一句話，他沒說出來——北地邊境那些廢棄礦區裡，他讓風語網的人悄悄看過，那批換上去的不明身份者，似乎都在守著某些古老的符文。那些符文他沒親眼見過，可單從描述裡，就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邪異。那些符文被描畫在礦區深處的巖壁上，晦暗、扭曲，像是某種被遺忘了千年的、不該再被喚醒的東西，正藉著這個亂世，悄悄睜開了眼。
他收回目光，望著窗外漸沉的暮色。夜色像一層墨，一點一點地浸透了聖輝城的天際線。錨點危機把各方的目光都引到了明處，可總有人在暗處，悄悄織著自己的網。他暫時還看不清那張網的另一端連著什麼，可他心裡已經記下了這筆賬——北地邊境的異動，那些囤積的魔晶，那些古怪的符文，還有那個談起北地就繃緊了手的，總有一天，都會浮出水面。到那時，他一定要看清楚，那張網的另一端，究竟連著誰的影子。
他暗暗告訴自己，要讓人盯緊北地那邊。那盤暗流湧動的棋，他不能等它走到自己面前，才後知後覺。如今錨點危機讓這個世界第一次把目光投向了共同應對的方向，可也正是在這樣的亂局裡，那些蟄伏已久的東西，才最容易被驚動、被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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