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比先前的辯解實在得多。中年人看向縫蓋下方,又回頭確認已經撤走貨車、切斷機具、收緊東向車流。
“你擔心的是對的。”他說,“現在不能把它當普通老化件直接抽出來。先查圖紙和檢修口結構,複核剩餘荷載;如果必須拆,只能在解除安裝、限載和臨時支護完成後,由有資質的人按授權範圍取樣。”
林硯點頭:“拆不拆都該由你們決定。我的意見是,別在沒留樣前直接換件。”
反光背心男人翻出電子檔案。青平碼頭橋伸縮裝置的維修圖紙很快調到螢幕上:異常位置的承壓減震墊位於縫蓋端部檢修口內,承擔的是區域性衝擊緩衝,不是主樑支承;按圖紙條件,可在縫蓋端部固定件鎖定、車輛荷載切除、承壓座加設限位支具後,從檢修口抽取。
“趙啟明呢?”中年人問。
“九點四十七分到橋頭。”蘇晚晴的聲音從電話裡傳來,“他證件和搶修備案我已經發給管理處。第三方見證機構的人也在趕,他們只見證樣品身份核對和封存,不倒籤拆取過程。”
兩分鐘後,趙啟明從橋頭管制口進來,深藍工裝外套上還沾著晨霧。他沒有急著靠近縫蓋,先出示持證維修師證件和單位授權,逐條確認圖紙位置、拆取物件與現場管制狀態。
“我只做減震墊的受控拆取。”他說,“先固定縫蓋端部,再加臨時限位。支護不到位,誰催都不動。”
安全帽男人看了他一眼,低聲道:“那東西要是已經碎了,怎麼取?”
“碎了也得按碎了的樣子取。”趙啟明說,“不是從地上撿塊橡膠交差。”
九點四十九分,東向車道完成重車禁行,西向封閉區確認無車輛、無人員、無執行機具。中年人複核縫蓋高差連續三次測量無新增變化後,在授權記錄上簽字。趙啟明帶著兩名輔助人員進入拆檢區,先用專用夾具鎖住縫蓋端部,在承壓座兩側加設機械限位支具,再從檢修口探入測杆確認墊塊餘量。
整個過程中沒人踩上縫蓋,也沒人使用電鎬或切割機。
林硯站在警戒線外,只能看見趙啟明的手套和工具偶爾從檢修口前掠過。倒計時已經進入個位數,數字跳得並不比秒錶更快,卻讓他後頸發緊。他強迫自己盯住現場:限位支具沒有滑移,縫蓋高差沒有擴大,測距儀的讀數穩定,橋頭也沒有重車闖入管制區。
趙啟明忽然停下動作:“墊塊有明顯偏磨,探針能從內側直接過去。準備接樣。”
中年人立刻讓攝影人員靠近到安全線允許的位置,連續拍攝拆取過程。趙啟明卸開已鎖定的端部固定件,保持承壓座限位不動,用專用取樣鉤緩慢把減震墊帶出檢修口。
九點五十一分,減震墊完整落在鋪開的無紡布上。
它並沒有完全粉化。外緣仍能辨出原來的形狀,內側卻被壓成一道不規則斜面,撕開的長口從邊緣延到中部,斷面泛白,裡面嵌著細小的金屬粉末。幾道平行磨痕集中在同一側,方向清楚地朝向橋中線。
倒計時在林硯眼前停了半拍,隨後熄滅。
他沒有因為數字消失就鬆口氣。數字只說明剛才那種疊加荷載下的臨界風險被切斷了:貨車撤出、機具停用、重車限行、縫蓋限位,異常構件也已在受控條件下取出。橋樑是否還存在其他問題,要靠測量、圖紙和後續檢測說話。
趙啟明用卡尺測了減震墊殘餘厚度,在記錄上寫下取樣位置和朝向,又指著斷口說:“這是長期單側擠壓後的撕裂,不像一次性被工具劃開的。至於為什麼偏到這裡,得看承壓座、固定件和材料檢測,現階段別搶結論。”
中年人看向林硯,語氣緩和了一些:“你的照片先作為關聯資料附卷。原始檔案別二次轉碼,保留裝置本機和備份。”
“明白。”
蘇晚晴趕到橋頭時,第三方見證人員也已完成登記。她把委託檔案交給管理處,見證範圍寫得很清楚:核對樣品與拆取記錄、確認照片與時間資訊、監督封裝及交接;拆取前的現場狀態,仍以管理處、維修單位和連續影像記錄為準。
見證人員先核對無紡布上的取樣編號、拆取朝向和趙啟明的記錄,再檢視減震墊外觀與連續照片。樣品沒有被擦洗,斷口和附著的金屬粉末都保持原狀。確認無誤後,減震墊被裝入透明證物袋,封條上由見證人員、管理處和維修單位分別簽字,再放進硬質樣品箱。
趙啟明把斷口近照匯入記錄裝置。林硯湊近螢幕,看見撕裂內側露出一小段淺色噴碼。字元大半被長期磨損,只剩開頭與末尾模糊相連。
蘇晚晴拿出公開安裝記錄的影印件:“橋樑檔案裡,這一處二〇二三年更換的減震墊批次是RB-17-042,安裝位置也標在同一組承壓座。”
趙啟明放大照片,緩緩搖頭:“樣品上只能穩定辨認出‘RB-16-0’,後面的字元缺失,不能憑殘碼認定它是哪個完整批次,更不能直接說被人換過。”
“但它和公開記錄至少不相符。”林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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