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他有沒有這樣的想法,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我活了快八十年,見過無數種人,但像他這樣的年輕人,我一隻手就數得過來。從進門那一刻起,他就沒有露出過任何破綻。從握手到寒暄到談判到攤牌,每一步都踩在最精準的點上。這種心智,這種手段——為什麼這樣的天才就沒有出生在我們巖隱村呢。”
大野木的聲音慢慢的沉了下來。
窗外沒有月亮,只有巖隱村內部幾點零星的燈火透過石窗的縫隙漏進來,在大野木蒼老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影。
他肩膀微微塌下來,將剛才那些憤怒和嘶吼全部收進了沉默裡。
黃土只是安靜地站在父親身邊。
作為大野木的兒子,他也知道自己這一代人中沒有能繼承塵遁的天才,知道父親的執念有多深,但他確實也找不到任何話來回應。
黑土站在爺爺和父親之間,目光從爺爺疲憊的臉上掃到父親沉默的臉上,心裡想:老爺子這話不知道說了多少次了。每次村裡有人提塵遁繼承人的事,他就會對著一顆石頭髮呆。他罵歸罵,發火歸發火,但真正讓他難過的不是那個輔佐戳了他的痛處,而是那個輔佐說的每一句刺耳的話都是事實。哲原明沒有錯。塵遁後繼無人是事實,迪達拉叛逃是事實,巖隱村在他之後可能會衰落也是事實。但他給爺爺留了臺階——不是白拿塵遁,是用迪達拉來換,是用每年回巖隱村傳道的承諾來換。
黑土深吸了一口氣,將自己語氣調整到最冷靜的狀態。
她上前一步,雙手撐在辦公桌的邊沿。
“明不是提出來條件了嘛。把迪達拉哥帶回來,把迪達拉哥的思想掰回來——這樣一來,村子就可以多了一個頂尖戰力。迪達拉哥的爆遁您比誰都清楚,當初他被選為您弟子的時候,您說過他的天賦是百年一遇的。如果他真能回來,真能改過自新,那不僅僅是塵遁的問題,而是巖隱村多了一根頂樑柱。而且迪達拉哥變成現在這樣,您也有很大的責任哦,老爺子。”
大野木連拍了好幾下桌子。
“老夫有什麼責任?那小子在村子裡的時候就三天兩頭搞爆炸,炸了訓練場炸武器庫,炸了武器庫炸山門——老夫能怎麼辦?為了弟子為了村子,老夫只能把他趕出去。趕他的時候老夫三天三夜沒睡著,到現在想起來還覺得這裡堵得慌。”
“所以我覺得,最好的辦法就是答應明的條件。”
黑土說,“您想想啊,老爺子。您都快九十了,雖然現在身體還硬朗,但總歸比不過我們年輕人。您能再撐五年,十年,但您能撐到塵遁找到下一個傳人嗎?而且明也不見得學得會——整個忍界幾十年就您一個人把塵遁練成了,這說明塵遁本身就對天賦有極高的要求。您就答應他,只教他一個月。如果能學會,那是他的造化,您也等於給塵遁找到了一個傳人。如果學不會,協議裡關於塵遁傳回巖隱村的條款可以不執行,但我們關於聯防協議和情報共享的核心條款依然有效,巖隱該佔的便宜一分都沒少。還有,這次我們完全可以藉著他的要求,在聯防協議里加入更多對巖隱有利的條款——比如優先保障邊境貿易路線,比如聯合開發情報網路。這些都是實打實的好處。無論他能不能學會塵遁,我們都不虧。”
她停了一下,目光在爺爺的眼睛裡找到了某種微弱的動搖,“而且——說句您不愛聽的,他說的那些話雖然是在揭您的傷疤,但他給了您臺階。他沒有在眾人面前提出這個條件,是先讓咱們佈下隔音結界之後才說出來的,後來還特意加了那句‘不論同意與否都不會影響聯盟’。他把巖隱的面子留住了,也把您的面子留住了。”
黃土聽著自己父親和女兒的這番對話,心底忽然湧上一股難以名狀的複雜滋味。
他這一輩子都在巖隱村,從會走路開始就在訓練場上摔打,從會結印開始就在執行任務。
他見證了父親在位幾十年的輝煌,也見證了許多棘手的事情最終都是如何被父親化解的。
如今父親老了——他嘴上不肯承認,但時間不饒人,他閃到腰的時候扶著椅背的樣子和所有快八十歲的老人沒有任何區別。
而自己的女兒卻在不知不覺中長成了另外一番模樣。
這個丫頭從小就野,說話直來直去,沒少把長老團的老頭子們氣得吹鬍子瞪眼,但剛才她那一番分析,從利弊權衡到老頭子的心理防線,層層遞進,步步為營,把三方的關係剖析得有條有理。
她不再只是那個跟在爺爺身後搗亂的小丫頭了,她開始站在村子的角度思考問題了。
黃土用一種欣慰的目光看著自己的女兒,嘴角不自覺地上揚了一個弧度。
黑土說完了最後一段話,正要回頭看父親的反應,冷不丁感覺到一股目光正盯著自己。
她轉過頭,正好和父親的眼神撞了個正著,然後她打了個冷戰。
“老爹,你別用那種眼神看我,我起雞皮疙瘩了。”
大野木沒有注意到兒子和孫女之間的互動。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雙佈滿皺紋的手,手背上青筋凸起,手指關節因為常年結印而變得粗大變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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