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辛苦了。”
徐妙雲沒去接這句調侃,強壓下亂了節奏的呼吸。她把高几上的白瓷瓶往前推了半寸,瓷底與木面磕出極輕的脆響。
“工部那幫鐵匠按你的圖紙,趕製了第一套紫銅管。這是剛出的第一爐。”她仰起那修長的天鵝頸,視線迎上馬璟懶散的目光,語氣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邀功意味,“五十套裝置明早就能開工,三大營的傷兵,夠用了。”
馬璟扯過搭在椅背上的布巾,隨便擦了兩把手,這才慢吞吞站起身。
他拿起那瓶酒,拔掉木塞。
濃烈嗆鼻的氣味沖天而起。
他沒去點火驗貨,首接倒了一滴在指腹上,兩根手指搓了搓,感受著液體揮發的速度。純度夠了。大明朝這些鐵匠的執行力確實恐怖,只要圖紙畫得明白,一天就能把手工版的蒸餾塔敲打成型。
馬璟把木塞重新按回去,扔給徐妙雲一個還算肯定的評價,“魏國公府大小姐辦事的效率強。”
徐妙雲下巴微揚。算這人有眼光。
在皇莊蒸籠一樣的房子裡熬了整整一下午的疲憊,似乎被這輕飄飄的一句肯定沖淡了不少。她骨子裡那股遇強則強的勝負欲,讓她迫不及待想在這個男人面前展現自己的價值。
“既然這東西成色沒問題,產量也能跟上。”徐妙雲拉回正題,手指在寬大的袖口邊沿摩挲,“戶部那邊,你打算怎麼結賬?”
她盯著馬璟。這人下午在傷兵營跟皇上討價還價,死咬著五五分賬的專營權不放。她料定他會獅子大開口,甚至連怎麼幫他跟戶部砍價的腹稿都打好了。大明現在的賬目千瘡百孔,要從戶部尚書手裡摳出真金白銀,絕非易事。
馬璟又躺回搖椅上,抓起蒲扇扇了兩下,驅趕飛來的蚊蟲。
“結什麼賬。”他眼皮都沒抬,聲音混在蒲扇的呼呼風聲裡,“給三大營和北伐前線的藥酒,按木柴的底價算。不要戶部一分利潤。”
徐妙雲愣在原地,眼底閃過極大的錯愕。
她以為自己聽岔了,往前走了一步:“你不要利潤?”
下午在營帳外,他明明一口咬死要拿捏大明的釀酒專營權,把皇上氣得跳腳。現在真把這能起死回生的神藥造出來了,他居然說白給?
“那幫在邊關吃沙子、挨刀子的老兵,都沒攢下幾個錢。我賺他們的買命錢,晚上睡得著覺嗎?”馬璟坐首身子,蒲扇敲了敲膝蓋,語氣少見地帶了點認真。
他雖然喜歡躺平,喜歡享受,但他太清楚大明現在的處境。王保保在北邊虎視眈眈,北伐大軍是用人命在填。沒有穩固的邊防,哪來的他在這國舅府裡舒舒服服地吃冰鎮西瓜?真把軍費抽乾了,北邊的韃子打過來,他這國舅爺的身份也不過是任人宰割的肥羊。
徐妙雲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撞了一下。
這男人總是在她以為看透他的時候,硬生生砸碎她的固有認知。
說他貪財,他連幾十萬大軍的藥費都敢免;說他草包,他隨手拿出來的紅薯和練兵法能定國安邦。
“既然你打算平價給軍中,那下午為何還要跟皇上爭那專營權?”徐妙雲壓下翻湧的情緒,眉頭微蹙,“你惹得皇上動怒,又落了個重利的口實,圖什麼?”
馬璟嗤笑出聲。
“圖什麼?”他把蒲扇扔回高几上,側過身看著她,“圖我能安生睡覺。圖這東西的配方,不被太醫院那幫蛀蟲偷去賣錢。”
徐妙雲眼皮一跳。
“你真當太醫院那幫老傢伙是活菩薩?”馬璟手指在木扶手上敲擊,節奏不緊不慢,“這精純烈酒的配製法子,要是落在他們手裡,不出三天,應天府的黑市上就會冒出無數假藥。到時候前線的傷兵用了不但退不了熱,還會成片成片地死。這口黑鍋,我可不背。”
徐妙雲脊背發涼。她常年在軍中行走,太清楚底下那些剋扣軍需的手段。馬璟說得沒錯,財帛動人心,這能救命的神水一旦沒有強權壓制,絕對會引發一場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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