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口被徹底撬開。
一股刺目的亮黃色液體，像是一條掙脫鎖鏈的火龍，順著預先挖好的耐火泥槽傾瀉而下。
高溫把周圍的空氣炙烤得扭曲變形。
整個工地只剩下江水拍岸和鋼水流淌的嘶嘶聲。
朱元璋盯著那條流淌的火龍，喉結劇烈滾動。他打過無數次仗，見過刀山血海，卻從沒見過這麼幹淨、沒有半點雜質的液態鋼鐵。
“這……這就是你說的那個吹氧脫碳？”徐達往前擠了兩步，他聞不到以往鐵匠鋪裡那種刺鼻的硫磺味，這爐水乾淨得反常。
“把模具推過來。”馬璟吩咐。
幾個工匠立刻推著十幾個帶有長條形凹槽的砂土模具對準出口。鋼水灌入，冷卻極快。表面那一層暗紅色的氧化皮還沒完全褪去，工匠們就用鐵鉗夾起一根尚未完全冷卻的鋼條，扔到了旁邊的巨型鐵砧上。
“打個樣，隨便敲一把刀出來。”馬璟拍了拍離他最近的一個老鐵匠肩膀。
老鐵匠掄起六十斤重的大錘，照著通紅的鋼條砸了下去。
火星西濺。
大明原本的生鐵極脆，一錘下去容易開裂；熟鐵極軟，砸下去就是一個坑。但這塊鋼條在巨錘的轟擊下，展現出了一種令人絕望的韌性和硬度。錘頭反彈的力道震得老鐵匠虎口發麻，但他不僅沒喊疼，反而紅著眼眶，像瘋了一樣連續掄錘。
“好東西……真是好東西啊！”老鐵匠一邊砸一邊帶著哭腔嘶吼，“不用摺疊鍛打上百次，它自己就是百鍊鋼！”
不到半個時辰，一把連刀柄都沒來得及裝的粗糙長刀，被老鐵匠用溼布裹著刀根，顫巍巍地送到朱元璋面前。
刀身還帶著餘溫，表面坑坑窪窪，沒有開刃，醜陋到了極點。
朱元璋沒接，他偏過頭看向徐達。
徐達根本不需要皇帝開口，一把扯掉礙事的常服外褂。他抽出自己隨身攜帶的那把御賜百鍊精鋼刀。那是工部花了三個月時間，用最好的料敲打出來的極品，吹毛斷髮。
“老子今天倒要看看，你這泥爐子裡半個時辰倒出來的玩意，能不能抗住我這把刀！”
徐達暴喝一嗓子，手臂肌肉塊塊隆起，掄起自己的寶刀，照著那把粗糙的未開刃長刀狠狠劈了下去。
所有人屏住呼吸。李敬更是跪在地上伸長了脖子，等著看國舅爺的笑話。兩刀相撞，必然是那把半成品碎成幾段。
刺耳的金屬爆鳴聲在江畔炸響。
半截斷裂的刀刃打著旋飛上半空，撲哧一聲扎進旁邊的土牆裡，刀身還在劇烈嗡鳴。
徐達保持著劈砍的姿勢，整個人呆立在原地。
他手裡那把吹毛斷髮的寶刀，斷了。
而老鐵匠手裡舉著的那把粗糙長刀，甚至連個像樣的崩口都沒留下，只有一道淺淺的白印。
滿場沒有半點聲音。
只有風箱還在不知疲倦地呼嘯。
李敬癱坐在泥水裡，雙眼無神，嘴唇動了半天，連一個字都吐不出來。他幹了三十年工部，這半個時辰發生的事情，把他的常識碾壓成了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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