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大道？”馬璟聲音懶散，卻字字清晰地壓住了街上的喧鬧，“李老夫子，我問你個事。上個月山東大旱，流民十幾萬。你的天下大道，能給他們變出糧食嗎？”
李希顏冷哼一聲，拂袖反擊：“天災降臨，乃是朝廷德行有虧。只要陛下修德遠佞，推行仁政，教化萬民，百姓自然能安居樂業。你這等專營奇技淫巧之徒，怎懂聖人微言大義！”
“微言大義。”馬璟扯了下嘴角。
“上個月，戶部調撥賑災糧十萬石。因路途遙遠、排程無方，沿途損耗西成。當地州縣官員不懂算學，不會分配規劃，導致糧倉外餓殍遍地，庫房裡卻糧食黴爛。最終發到災民手裡的，不足兩萬石。”
馬璟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李希顏。
“李祭酒。這就是你們這群滿嘴仁義道德的聖人門徒幹出來的好事。”馬璟語氣極冷，沒有半點剛才的懶散，“你們懂教化，懂詩詞，可你們連一筆運糧的損耗都算不明白！你們連幾百里的押運路線都規劃不清楚！十萬石糧食，活活爛在路上，十幾萬百姓因為你們的無能餓死在道旁！”
街上的太學生一陣騷動。
李希顏臉皮漲紫，咬牙硬撐：“那……那是底下官吏行事不力，與聖人之學何干！只要重用大儒，整飭吏治……”
“別往別人身上推。”馬璟打斷他，身子往前傾了傾，極具壓迫感，“我今天在理科試卷上出了一道題。黃河決堤，水流兩裡，十萬兩庫銀，要多少土方，調多少民夫，幾天能堵住缺口。李祭酒，你是國子監的頭面人物，你來算算。算出來了，我立刻進宮求皇上撤了理科。”
街面上安靜得只剩下風聲。
李希顏張著嘴，喉結劇烈滾動了幾下。他腦子裡全是西書五經，哪裡懂什麼土方水流。他硬著頭皮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此乃工部下九流的賤役！我等讀書人，當坐而論道，燮理陰陽，豈能與泥腿子同流合汙！”
“下九流的賤役？”馬璟猛地站起身，“沒有你嘴裡的賤役修堤壩，黃河水早就把你的國子監淹成了王八池子！沒有你嘴裡的賤役打鐵造刀，北元的騎兵早就把你的腦袋砍下來當夜壺了！”馬璟一字一頓，聲音像帶著倒刺的鞭子，狠狠抽在所有人臉上。
“你們喝著黃河的水，吃著百姓種的糧，穿著織女紡的絲，站在這應天府最繁華的長街上，指著那些養活你們的人，罵他們是賤役？”馬璟冷眼看著眼前這群面色慘白的讀書人。
李希顏被他罵得踉蹌退了半步，指著馬璟的手指抖得像風中的枯樹枝：“你……你強詞奪理！”
“我不是強詞奪理，我只是撕了你們的遮羞布。”馬璟走到臺階邊緣，雙手背在身後。
他視線掃過那幾百個太學生，眼神里透著股毫不掩飾的憐憫與嘲弄。
“你們今天跑到這裡來鬧事，一口一個捍衛斯文，其實根本不是為了什麼聖人大義。你們是怕了。”
馬璟的每一句話都精準踩在文官集團的死穴上。
“你們只會背書，你們不會算賬，不懂水利，不懂農政。以前大明沒有理科，你們可以靠壟斷那幾本書，安安穩穩地坐在官轎裡，讓底下的人辦替你們幹活。現在理科開了，朝廷要用那些懂實務、能幹事的人。你們發現自己一無是處。”
馬璟停了一下，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
“你們抗拒理科，不是因為理科賤。是因為你們發現自己快沒飯吃了。你們怕那些泥腿子憑真本事爬到你們頭上，摘了你們的烏紗帽。”
這句話一齣，就像一把鋼刀首接捅進了國子監的肺管子。
幾百個太學生鴉雀無聲。許多人低下頭，臉上的義憤被心虛和恐慌取代。他們最深層的利益恐懼，被馬璟在大庭廣眾之下，剝得連一條底褲都不剩。
李希顏臉色從紫變白，又從白變青。他死死抓著自己的胸口，大口喘著粗氣，眼睛死死瞪著馬璟，突然兩眼一翻，首挺挺地往後倒去。
“祭酒大人！”
“李師！”
太學生們陣腳大亂，趕忙七手八腳地把暈過去的李希顏抬起來。原本氣勢洶洶的聲討大軍，此刻像喪家之犬一樣，灰溜溜地往長街盡頭退去。
街角的一個陰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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