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楚嵐在泥地裡乾嚎了足足三分鐘。
破院子裡除了他撕心裂肺的迴音,就只剩下樹上幾隻麻雀嘰嘰喳喳的叫喚。預想中大人們手忙腳亂的哄騙沒有出現,連一句假惺惺的“別哭了”都沒人說。
他偷偷睜開一條眼縫,睫毛上還掛著眼淚。
站在他面前的那個漂亮女人,連站姿都沒換一下。她雙手抱在胸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看戲的冷笑。而站在門口那個瞎了一隻眼、眼眶裡冒著綠火的青年,正靠在破門框上,手裡百無聊賴地拋著一塊碎磚頭。
這兩個人,根本就沒有一點“債主”該有的窮兇極惡。
張楚嵐猛地收住哭聲,打了個響亮的哭嗝。他抬起沾滿泥巴的袖子,在臉上胡亂抹了一把,把原本白淨的小臉徹底抹成了花貓。
他盤腿坐在地上,仰起脖子,死死盯著明女,黑溜溜的眼珠子轉了兩圈,原本眼底的恐懼突然退下去了大半。
“你們……”張楚嵐抽了抽鼻子,聲音還帶著鼻音,但語氣已經變了,“你們肯定是在逗我玩!”
明女挑了挑眉,沒有說話。
高皓光把手裡的碎磚頭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樂了:“喲,小東西,剛才不還哭著喊爹嗎?怎麼這會兒又覺得自己被逗著玩了?”
張楚嵐猛地站起來,拍掉屁股上的土,像個小大人一樣挺直了腰板。雖然身板乾瘦得像根豆芽菜,但那股子混不吝的倔勁兒已經初見端倪。
“我雖然小,但我又不傻!”張楚嵐指著明女腳下那雙光可鑑人的黑皮靴,大聲反駁,“我爹身上連兩毛錢都掏不出來,去小賣部買包劣質煙都得賒賬。你們穿得這麼好,兩千塊錢掉地上都不一定彎腰去撿,怎麼可能借給我爹那麼多錢!”
他越說思路越順,小手叉著腰,理直氣壯地繼續分析:“再說了,鎮子上的高利貸王麻子來催債,都是帶好幾個拿著棍子的壯漢。你們就兩個人,連個麻袋都沒帶,怎麼把我綁走?”
高皓光聽得直樂,轉頭看向明女:“師父,您聽見沒?這小子嫌您不專業呢。我就說吧,您這套說辭騙騙三歲小孩還行,這小子都七歲了,不好忽悠啊。”
“閉嘴。”明女頭都沒回,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高皓光聳聳肩,雙手插兜,一副看戲的架勢。
張楚嵐見兩人不反駁,覺得自己猜中了真相,膽子更肥了。他往後退了半步,警惕地看著他們:“我爹肯定是欠了你們兩塊錢,你們找不到他,就跑來拿我尋開心!什麼童養夫,什麼抵押,全都是騙人的!你們趕緊走,不然我真喊人了!”
明女看著眼前這個像刺蝟一樣豎起全身尖刺的小男孩,嘴角的笑意更濃了。
這小子,遇到事不僅沒被徹底嚇傻,反而能在極端恐懼下快速冷靜下來,尋找對方話裡的漏洞。這份不要臉又機靈的勁頭,簡直和他那個死鬼爺爺張懷義如出一轍。
“分析得不錯。”明女踩著高跟鞋,往前邁了一步,“邏輯嚴密,有理有據。如果換個普通人,可能真就被你這番話給懟回去了。”
張楚嵐下意識地往後躲了一下,梗著脖子喊:“本來就是!你拿不出證據,就是騙人!”
“要證據是吧?”
明女停下腳步,伸手探進黑色的風衣口袋。
張楚嵐眼睛死死盯著她的手,生怕她掏出一把刀或者一根繩子。
結果,明女掏出來的,是一個巴掌大小、銀灰色的機器。外殼散發著金屬光澤,側面還有一個可以翻開的小蓋子。
“這是啥?”張楚嵐愣住了。2003年的偏遠小鎮,連黑白電視機都沒幾家有,他這輩子根本沒見過這種東西。
“好東西,索尼最新款DV攝像機。”高皓光在旁邊吹了個口哨,滿臉詫異,“師父,您什麼時候下山去市裡買的這玩意兒?這可不便宜啊。”
明女沒搭理徒弟,她單手掰開DV側面的小螢幕,按下開機鍵。螢幕亮起,發出一聲清脆的電子提示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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