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楚嵐一隻腳已經踩在坑壁的土坎上。聽到“楚嵐”這兩個字,他腳踝一扭,硬生生停住了動作。
聲音是從坑底正中心傳出來的。
不是用炁逼出來的傳音,就是真真切切的嗓音。乾澀、沙啞,透著一股在地下埋了十幾年的沉悶感。
他轉過頭。坑底那些被他打碎的爛肉碎骨中間,原本平整的黃土開始向上凸起。
“還來?”張楚嵐雙手重新插回褲兜,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我說大清早的沒完了是吧?剛才那是開胃菜,現在正主捨得出場了?”
沒有誇張的炸裂,也沒有剛才那些殘次品破土時的狂暴。
一隻乾瘦的手慢條斯理地扒開土層。緊接著是另一隻手。兩隻手撐著地面,一個腦袋一點一點地擠了出來。
張楚嵐眯起眼睛,體表剛剛收斂的金光再次浮現,順著雙臂流淌至指尖。
這不是剛才那種被粗製濫造拼湊起來的行屍走肉。這具身體雖然乾癟,但動作極其連貫,甚至懂得用巧勁推開壓在身上的大塊石頭。
最關鍵的是,對方身上竟然有一絲極其細微、卻又讓他無比熟悉的炁在流轉。
人影徹底從土裡爬了出來,拍了拍沾滿黑泥的長衫下襬。
看清那張臉的瞬間,張楚嵐插在褲兜裡的雙手猛地攥緊,骨節發出兩聲清脆的“吧嗒”響。
大耳垂,光頭,滿臉如同老樹皮一樣的深深褶皺,個子不高,佝僂著背。
這是一張曾在張楚嵐七歲前的記憶裡,佔據了全部畫面的臉。
“……爺爺?”張楚嵐下意識地脫口而出,但下一秒,他直接咬破了舌尖。
血腥味在口腔裡蔓延,強行壓下了那一瞬間的失神。他腦子轉得飛快,瞬間把所有不切實際的幻想掐滅。
“有意思。”張楚嵐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臉上的笑意徹底冷了下來,連帶著周圍的空氣都降了七八度,“真他孃的有意思。連我爺爺的臉都敢捏。千面人?還是哪個會易容的癟三?誰派你來的?”
大耳老頭抬起手,用一根乾枯的手指摳了摳耳朵,動作神態和記憶裡那個帶著他東躲西藏的老農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你個小鱉犢子,嘴還是這麼臭。”老頭咧開嘴,露出一口黃黑參差的牙,“下死手啊。剛才那些破爛玩意兒,可不禁你這麼拆。”
張楚嵐眼皮瘋狂跳動,後槽牙咬得咯吱直響。
不對勁。
趕屍派操縱的屍體,無論怎麼精妙,歸根結底只是一具木偶,絕對不可能擁有自主的智慧和思維模式,更別提像活人一樣跟他貧嘴。剛才自己以為是哪家趕屍匠在惡作劇,現在看來,這根本不是控屍術能達到的效果。
難道沒死?
絕對不可能!
張楚嵐腦子裡飛速閃過十幾年前那個破廟的畫面。當年張懷義心臟碎了一半,經脈寸斷,最後那一口先天一炁散盡的時候,是他和灰哥親手挖的坑。那具屍體涼得透透的,僵得像塊石頭,死得不能再死!
後來老天師張之維更是親自派人去驗過屍骨,才在村後山立了這個墳。
這世上絕對不可能有人能在那種情況下活下來。
張楚嵐腳下慢慢岔開,重心下壓,體表的金光像是沸騰的水一樣劇烈翻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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