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把紅石灌溉主管道從水源方塊接出來的時候,李浩然正在附魔層的臨時實驗臺前焊銅線。
水源方塊放在農田層最北邊,四格見方的水池,底下鋪著圓石,水面平靜得像一塊灰藍色的畫素玻璃。方舟在池子東側鑿了一個缺口,接上一根用鐵粒熔鑄的細管,管子連著紅石脈衝發生器。脈衝發生器旁邊是一排中繼器,總共六個,每個延遲調到最大檔——零點五秒。六個中繼器串聯,訊號從第一個傳到第六個需要三秒。
“三秒夠不夠水流從主管道走到最後一格耕地。”李浩然從礦道那邊探出頭,手裡還舉著烙鐵。他最近一直蹲在實驗臺前面,眼睛被焊錫的松香味燻得發紅,但精神很好。
“夠。十二格耕地排成三排四列,主管道沿著田埂走直線,最遠那格離水源不到十米。”方舟把中繼器一個個卡在石磚地板上,銅線從脈衝發生器牽出來,沿著田埂往第一排耕地延伸。
這是半自動系統。脈衝發生器可以產生紅石訊號,中繼器把訊號延遲後傳到活塞水道,活塞推開擋水板,水就沿著預先挖好的灌溉渠流進每格耕地。整個過程不需要手動拎桶,但需要手動啟用——脈衝發生器沒有定時觸發裝置,方舟必須每隔一小時走到水源方塊旁邊,按一次按鈕。
沈知意蹲在田埂上,筆記本攤在膝蓋上。她在紙上畫了一條從水源方塊到最近一格耕地的距離線,旁邊標註“直線約四十格”。然後在另一端畫了最遠那格耕地,距離約三十格。
“第一塊田離水源太近,水壓過大,沖刷表層土。最後一塊田離水源最遠,訊號傳到那裡之前水流已經被前面幾格分走了大半。”她用鉛筆點了點中繼器,“六個中繼器全部調成零點五秒,延遲總長三秒。但水流速度跟你設定的延遲不匹配——水比紅石訊號慢。訊號到了最遠的活塞,水還在半路。”
方舟蹲下來,看著那排中繼器。她說得對。紅石訊號是瞬間傳導的,水流不是。訊號觸發活塞開啟擋水板之後,水需要時間從主管道流到每格耕地的灌溉渠。如果把所有活塞全部設成同一延遲,最遠的耕地在擋水板開啟之後還要等將近兩秒才能接到水,而最近的耕地在擋水板開啟的瞬間就會被水流沖刷。
“分段延時。最近的活塞延遲零點五秒,中間的延遲一秒,最遠的延遲一點五秒。水從第一格流到最後一格的物理時間跟電訊號錯開——電先到,水後到,每段等水走完再開下一格。”
“可行。但你手上只有六個中繼器,每個最大延遲零點五秒,三秒封頂。如果分段延遲總長超過三秒,最後一段的訊號還沒傳到活塞就已經衰減到觸發電壓以下了。”
訊號衰減。這是紅石電路在末法廢土裡最令人頭疼的問題。原版紅石訊號能傳十五格才會衰減到零,但在這個世界,方舟用鉛筆芯和銅線畫的電路比原版紅石粉的電阻大得多。他之前在溶洞裡測過——銅線每傳十格,訊號強度掉一半。中繼器可以重新放大訊號,但每個中繼器本身也有消耗。
李浩然從實驗臺那邊站起來,手裡拿著三根銅線,每根表面都塗了一層薄薄的暗綠色塗層。他把銅線放在田埂上,從口袋裡掏出訊號接收器。
“第三版塗層。沈知意上次說安神草纖維加鐵殼稻米漿,我又試了試往裡面摻了一點點青金石粉末——不是高純度的,就是你上次從廢料堆裡篩出來的那種細粉,純度大概只有百分之三到五。摻完之後衰減補償效果確實出來了,但導電率反而比純銅線低。”他把接收器接在其中一根塗層線上,按下脈衝發生器的測試按鈕。訊號從線頭傳進去,接收器的指標跳了一下,然後穩住了。
“衰減率多少。”沈知意把筆記本翻到新頁。
“每十格衰減大概兩成半,比第二版塗層的三成好一點,但導電率降了大概四成多——訊號傳是能傳,傳得遠一點,但是透過的總能量少了。等於說衰減比例好看,但初始訊號就弱。”
“初始訊號就弱,六個中繼器全開也補不回來——中繼器放大的不是訊號本身,是訊號殘值。”沈志意在筆記本上記下資料,然後把筆夾在耳後。“如果能找到末影珍珠,用珍珠粉替代青金石粉會更好。上次那個紫色礦物我反覆燒了兩次,裡面確實含末影能量殘留,導電特性完全不一樣——它能自主脈衝,不需要外部能源。但我現在手裡只有那一點碎屑樣本。”
方舟拿起李浩然的塗層線,用手指搓了搓表面的暗綠色塗層。塗層很薄,但均勻度比第二版好了很多。李浩然這個人有個特點:他做實驗從來不記筆記,但他會把每次失敗的結果全記在手指上。他拇指和食指上的燙傷疤痕從三道變成五道,最老的那道已經結了白色的死皮。
“先試試不塗層。用純銅線,不加塗層,衰減大但導電率高。訊號傳到末端之前如果衰減太厲害,用中繼器補。中繼器的總延遲控制在三秒以內,活塞分段延時用零點五、一點零、一點五三檔。”
方舟把純銅線從脈衝發生器牽出來,沿著田埂往第一格耕地走。他在每格耕地的入水口安了活塞,活塞後端連著銅線,銅線再接到中繼器的輸出端。第一段中繼器延遲零點五秒,第二段中間位置一點零秒,第三段最遠端一點五秒。
李浩然把塗層線收起來,蹲在脈衝發生器旁邊用訊號接收器逐一校準每個中繼器的延遲檔。訊號接收器的指標每跳一下就報一聲:“第一個零點五。第二個一點零。第三個一點五。你這三個活塞的理論延時剛好湊整,但實際上第三個活塞跟前兩個之間隔了六格,水流走過去還要零點幾秒,總的加起來可能會超三秒。”
“第三個活塞跟前兩個之間差了六格——物理距離比電氣距離長,水流到那裡的實際時間大概還要再加小半秒。總的灌溉響應時間卡在三秒左右,但最遠的耕地真正接到水可能接近三秒半。”沈知意在筆記本上迅速畫了一條時間線,把電訊號傳輸速度和水流速度分別標成兩條線,然後合上本子。“夠用。不完美,但夠用。”
方舟按下了啟用按鈕。
脈衝發生器亮了。紅石訊號從第一段中繼器開始,零點五秒後傳到最近的活塞——擋水板彈開,水從主管道湧進第一格耕地的灌溉渠。又過了零點五秒,第二段中繼器觸發,中間那排耕地的活塞同時開啟。最後一段一點五秒後,最遠那格耕地的活塞彈開了,水沿著灌溉渠緩緩流進去,在畫素泥土表面鋪開一層薄薄的水膜。
鐵殼稻的幼苗在水光裡輕輕晃了一下。
“水流到了全部十二格。”沈知意蹲在最後一格耕地旁邊,用手指探了探土壤溼度,“最遠這塊土的含水量比最近那塊低了大概兩成。水力損失在預期範圍內,但如果你要種第三排莊稼,需要加一個增壓活塞。”
方舟站在田埂上看著整片農田。水光映著熒光菌的暗綠色光芒,十二格耕地的幼苗在溼潤的泥土裡安靜地生長。他不用再拎著鐵皮桶一格一格澆了。按一次按鈕,三秒,十二格全澆完。但不是全自動。末影珍珠的座標在系統裡亮著,就標記在青石鎮下方更深處,等拿到第一顆成型珍珠,珍珠粉可以用來做定時觸發器的核心——塗層只是權宜之計,珍珠本身的脈衝頻率才是真正的解決方案。
“全自動需要末影珍珠。手裡那顆碎片只能定位,不能自主釋放脈衝。系統標了另一顆完整珍珠的座標,在地下深處——離上次採青金石的礦道末端不遠。等上繳的那批低純度青金石把鐵幫注意力牽制住,就往下挖。”
李浩然從脈衝發生器旁邊站起來,把訊號接收器別回腰間。“珍珠座標的事你上次說過。但你想沒想過,末影珍珠不是珍珠本身——它是末影蟎的壓縮體。你在這個世界裡啟用一顆成型珍珠的同時,可能也在啟用末影龍對它的感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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