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在鐵匠鋪門口的石凳上坐了整整一個上午。
龍曦傳回來的石碑資料被他逐條看完——那顆極普通極不起眼的黃矮星，那塊極簡極樸素的玄武岩石碑，那兩行用不同文字刻下的同一句話。石板文明在極久極遠之前從那裡出發，用龍族的早期文字刻下“從此處出發，繼續往前推進，不必回頭”。他們出發的時候，龍族還沒有成立議會，還沒有掌握母版碎片封存技術，甚至還沒有開始編寫星海通史。但他們已經學會了龍族的語言，已經精確掌握了龍族播種計劃的起點座標。
“不是干預，是問候。”方舟把龍骨重劍從牆上取下來，橫放在膝蓋上。劍刃上那道核心本體啟用時烙下的金色紋路在晨光裡泛著極淡極穩的光澤。
影月從庇護所回來，走到他旁邊。她剛從獨立實驗行星趕回來——守護者在核心本體前與祖輩龍魂印記重逢之後，將祖先留下的原始實驗筆記全部交給了她。她把那隻極小的龍骨碎片密封盒放在石桌上，然後看到了全息螢幕上那塊石碑的掃描影像。她站了很久，沒有說話。
“石板文明在出發前就已經知道龍族的存在。他們在石碑上刻下龍族的文字，把龍族播種計劃的起點座標和自己的起點刻在同一塊石碑上。然後他們出發了，再也沒有回來過。龍族早期探索者在播種計劃終點留下的最後指令也是同一句話——繼續向前推進，不必回頭。兩套播種計劃，同一個起點，同一句囑託。”
老鐵匠從鍛造車間裡走出來，旱菸杆叼在嘴裡，手裡握著剛淬完火的一把龍骨合金短刀。他把短刀放在石桌上，站在方舟旁邊，把旱菸杆從嘴裡拿下來，在鐵砧邊緣磕了磕菸灰。
“極久極遠之前，有一群人在一顆極普通極不起眼的黃矮星上立了一塊石碑，用龍族的文字刻了一句話。他們刻完之後就出發了，再也沒有回來。極久極遠之後，龍族在播種計劃終點那顆行星的瀉湖旁邊立了另一塊碑，碑文是‘謝謝，我們收到了’。兩顆黃矮星，一塊石碑，一顆瀉湖。它們之間隔了極久極遠的歲月。”
李浩然從紅石實驗室探出頭，手裡還握著烙鐵。他剛才在除錯最新一批母版合金節點底座的自反饋校準模組，聽到石桌這邊的對話，放下烙鐵走過來。沈知意在附魔層將石碑資料逐條錄入聯合星圖永久資料庫，在播種計劃扉頁親筆加了一行批註：“石板文明播種起點已確認。石碑上刻有龍族早期文字，年代早於議會成立。兩套播種計劃在星海深處交錯分佈，互不干擾，彼此尊重，彼此問候。爐火不熄。”
白芷和白靈鹿從靈藥閣方向走過來。白靈鹿手裡捧著那盆最早變異的龍骨草幼苗，幼苗的銀金色葉片在晨光裡微微發亮。白芷將獨立實驗守護者祖先的原始實驗筆記放在石桌上，筆記最後一頁那句話已經被沈知意掃描歸檔——“若後來者完成此實驗，請告知母星。”
“守護者讓我告訴你，這句話現在可以歸檔了。”影月將那隻極小的龍骨碎片密封盒開啟，裡面是極薄極脆的手寫實驗記錄，每一頁都儲存得極完好。
方舟低頭看著那些極古老極簡樸的實驗筆記，然後站起來，走到矮牆邊。遠處感應盲區方向規律閃爍的母版合金節點底座正在晨光裡亮起極淡極穩的金色光點。再生藤爬滿了整面矮牆，藤蔓上那些淡金色小花在晨光下泛著極淡極穩的光澤。他轉過身，看著石桌邊坐著的所有人。
“龍族和石板文明在極久極遠之前，在彼此都不知道對方何時會看到這些文字的情況下，用極古老極沉默的方式互相問候了極久極遠。他們從未對話，從未相遇，但他們一直在用同一句話向對方致敬——繼續往前推進，不必回頭。現在這句話刻在播種帶的起點，也刻在播種帶的終點。我們找到了早期探索者的播種計劃終點，找到了石板文明的播種起點，找到了兩套播種計劃在星海深處交錯分佈的完整版圖。他們的種子都在極緩慢極穩定地自行演化。我們不會干預。”
他讓沈知意將播種計劃全部資料——龍族早期探索者的播種清單、石板文明的宜居行星標註、兩塊石碑的掃描件、獨立實驗的完整檔案——全部存入聯合星圖永久資料庫，向所有文明公開。在播種帶起點那顆黃矮星軌道上，與石板文明留下的石碑並列，立一座龍族自己的紀念碑，碑文就用那句話：“從此處出發，繼續往前推進。不必回頭。爐火不熄。”所有播種行星繼續維持觀測節點，不干預演化程序，讓生命自行演化。
龍曦在旗艦艦橋上同步收到方舟的指令。她將龍骨戒指按在艦橋控制檯上，下令艦隊返回石板文明播種起點，在那顆極普通極不起眼的黃矮星軌道上，與石板文明的石碑並列，立下一塊龍族自己的紀念碑。碑身由龍骨合金與母版合金熔鍊而成，碑文用龍語標準字型和模組化符號雙語刻成。
艦隊在黃矮星軌道上部署了永久保護節點。淡金色的光在極古老極沉默的兩塊石碑上方規律閃爍。遠航者艦長將先祖航行日誌翻到新的一頁，親筆寫下幾行字，筆跡極工整極鄭重，與石板文明留在石碑上的龍語文字一樣平穩有力。龍隱拄著龍骨柺杖站在庇護所傳送節點前面，龍婆婆用短杖極輕極穩地敲了一下池壁，池底龍息苔蘚的熒光在她敲擊下微微一亮，與所有戒指同步跳動。新一代守護者隊長們同時將龍骨戒指按在胸前，微微低頭行了一禮。艦隊沿石板文明播種帶繼續往前推進，兩顆極普通極不起眼的黃矮星在身後極緩慢極安靜地自轉，兩塊極簡極樸素的石碑在恆星風裡沉默地立著，四種不同文明的文字在極久極遠的歲月之後仍然清晰如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