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將石板文明播種裝置的資料逐條看完之後,把龍骨重劍從牆上取下來,橫放在膝蓋上。影月站在他旁邊,將那顆行星瀉湖深處多細胞生物群落的掃描影像投射在石桌上方的全息螢幕上。那些極繁茂極複雜的五輻對稱生物在湖底火山熱液噴口附近極緩慢極穩定地蠕動,形態與龍族母星早期寒武紀生命大爆發化石記錄高度相似,但演化路徑完全不同。
“石板文明播種的時間比龍族早了極久極遠。龍族早期探索者在播種計劃終點那顆行星上種下的原核細胞,還在極緩慢極穩定地自行演化。而石板文明在相鄰星區播下的種子,已經完成了從原核細胞到多細胞生物的躍遷。他們播種的方法和龍族完全不同——龍族用的是母版碎片驅動核心和輻射誘導有機結晶,他們用的是極簡單極原始的化學催化劑。但兩種方法在同一個目標上殊途同歸:在星海深處撒下生命種子,讓生命自行演化。”
她把石板文明播種裝置上那行極簡極短的模組化符號翻譯件放在石桌上,符號下方配著龍語對照翻譯——“第三播種區。播種完成。繼續往前推進。不必回覆。”
“他們留下這行字,然後繼續往前推進。龍族早期探索者在播種計劃加密廣播裡留給後來者的最後指令,也是‘繼續向星海深處推進,不必回頭’。兩套播種計劃在星海深處交錯分佈,互不重疊,互不干擾。他們從未對話,從未相遇,但他們一直在用極古老極沉默的方式互相問候。”
方舟站起來,走到矮牆邊。遠處感應盲區方向規律閃爍的母版合金節點底座正在暮色裡亮起極淡極穩的金色光點。他把搪瓷缸放在石桌上,讓沈知意將石板文明播種計劃全部資料——播種裝置的結構分析、催化劑配方、瀉湖生命群落的觀測記錄、兩套播種帶的分佈對比圖——全部存入聯合星圖永久資料庫。他向龍曦下達了指令:“石板文明第一顆播種行星的位置已經鎖定了,艦隊返回播種帶起點,在他們種下第一顆種子的地方,立一座紀念碑。”
艦隊沿石板文明播種帶反向追溯了整整兩天。龍辰將石板背面標註的宜居行星座標按時間戳逐條排序,發現所有播種點的年代標註都遵循同一套極古老極穩定的紀年體系。這套紀年的起點是一顆極普通極不起眼的黃矮星,那顆黃矮星不在石板背面星圖的宜居行星標註中,不在石板正面星圖的龍族遺蹟標註中,甚至不在石板文明自己的播種帶覆蓋範圍內。它只是極孤獨極安靜地懸浮在石板背面星圖極邊緣的位置。
“這不是石板文明任何一顆播種行星,也不是他們的母星。紀年起點的含義不是母星,是起點。石板文明在出發之前,將這顆黃矮星定為紀年零點,標註在星圖邊緣。他們沒有解釋為什麼選這顆星,只是在旁邊刻了極簡極短的一句話——‘此處乃我等星海播種之起點。從此處出發,繼續往前推進。’”
龍曦下令艦隊降落在黃矮星軌道上唯一一顆巖質行星表面。這顆行星極荒涼極原始,沒有含氧大氣層,沒有液態水,沒有任何生命跡象。但赤道附近一片極廣袤極平坦的玄武岩平原上,立著一塊極簡極樸素的石碑。石碑本身是普通矽酸鹽岩石,沒有任何特殊之處,表面被極高能定向能量束刻了極深極工整的兩行字。第一行是模組化符號,語法結構極陌生但用詞極簡單,翻譯過來是極簡極短的一句話;第二行用極早期極古老的標準龍語刻著同樣的內容,筆跡與早期探索者留在播種裝置上的手寫字跡完全一致,但刻痕極深極穩,像是用極高精度儀器一次性蝕刻而成。
“‘從此處出發,繼續往前推進。不必回頭。’”
龍曦站在這塊石碑前沉默了很久。極久極遠之前,石板文明從這顆極普通極不起眼的黃矮星出發,開始執行他們的星海播種計劃。出發前他們在這裡立了這塊石碑,用兩種語言刻下同一句話。其中一種是龍族的早期文字。他們在極久極遠之前就已經接觸過龍族,或許比議會成立更早,比早期探索者出發更早。但他們沒有干預龍族的演化程序,沒有強行建立聯絡,只是極安靜極尊重地學會了龍族的語言,將它刻在播種起點的石碑上,與自己的語言並列。然後他們從這顆黃矮星出發,繼續往前推進,再也沒有回來過。
“將石碑原地儲存,作為聯合星圖永久保護遺蹟。艦隊繼續沿石板文明播種帶往前推進。他們說過不必回頭。我們也不回頭。”龍曦將龍骨戒指從石碑表面移開,登上穿梭艇。艦隊在黃矮星軌道上部署了永久保護節點,淡金色的光在極古老極沉默的石碑上方規律閃爍。遠航者艦長將先祖航行日誌翻到新的一頁,親筆寫下幾行字,筆跡極工整極鄭重,與石板文明留在石碑上的龍語文字一樣平穩有力。艦隊沿石板文明播種帶繼續往前推進,那顆極普通極不起眼的黃矮星在身後極緩慢極安靜地自轉,玄武岩平原上那塊極簡極樸素的石碑在恆星風裡沉默地立著,兩行不同文明的文字在極久極遠的歲月之後仍然清晰如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