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粒谷是在傍晚落的。
落時阿澄沒在田邊。她正坐在石凳上翻舊記錄本，翻到前幾日柳生送柳枝那頁，指尖順著“谷落須有人記”那幾個字慢慢劃。窗外忽然起了一陣極輕極短的風，把矮牆上的再生藤吹得微微一動。她抬頭看時，星生田裡銀綠穗最底下那粒谷已經離了殼，正從穗尖極慢極慢地往下落。她沒起身，只隔著矮牆看它。穀子落得極穩，像早就知道土在哪。落地之後滾了小半圈，停在離柳枝約兩指遠的地方，和頭一粒落谷隔了極近的一段土。
她放下本子，走到田邊蹲下。銀綠穗空了，青穗和灰穗上也只剩幾粒沒落的。她把手掌按在最後一粒穀子旁邊的土上。土溫溫的，極厚，底下那張網正極輕極穩地動著。三粒早落的谷下面，網已經各自兜了一層，極薄，極密，像在土底下為每粒谷各鋪了一小片軟床。她忽然覺著，星海不是等谷落才接的。它早就在土裡等著的，從穗子剛抽出來那一日起，就在每一根穗下方極慢極慢地鋪網。谷落下來，恰好落在網上，不偏，不斜。
第二天清早，柳生又來了。
他手裡還是那隻柳條籃，籃底墊著溼布，溼布上放著一小撮剛從柳村老井邊收的銀綠草籽。他說：“爺爺讓我來取一粒谷。井邊那株草也落了籽，不多，只幾粒。爺爺說，拿一粒你的谷回去，和井邊的籽種在一處。兩邊的第一茬，該碰個頭。”阿澄走到田邊，在那三粒落谷旁邊蹲下。她沒有用手撿，只拿一片極薄的舊紙，從土面上輕輕托起一粒。是頭一粒落的銀綠穗谷，殼上還帶著極淡的銀光。她把穀子放在柳生攤開的掌心裡。柳生合掌極輕極穩地握了一下，像在確認它的分量，然後放進籃中溼布上，和那幾粒井邊草籽挨著。
“爺爺說，種的時候不用深。井邊的土軟，根自己會走。”柳生蹲在田邊看了一會兒，又把手掌按在星生田的土上，閉著眼聽。聽完了，他站起來說，“你這裡的網比前幾日粗了不止一倍。井邊也是。兩邊都在長。爺爺讓我告訴你，他活了七十來年，從沒見過土底下的暖會自己對接。他說，你做的這事，他不懂。可他知道是好事。柳村的人夜裡睡得更穩了。昨天村東頭一個老太太說，她扔了柺杖，走了半里路去串門。沒拄拐。”
阿澄聽了，心裡極輕地動了一下。她說：“你回去告訴老爺子，井邊那株草落了籽，就說明網在井裡已經站穩了。往後不用他天天去看了。讓柳生隔幾日去一趟就行。種下之後，若井水再變一次，就再來告訴我。”
柳生應了，提著籃子沿舊官道回去。阿澄站在矮牆邊看他走遠。舊官道上的土溫溫的，比前些日子更勻。柳生的步子很輕，走一段就低頭看一眼路，像在確認腳底還是不是從前那條路。
她回到田邊，蹲在那三粒落谷旁邊。青穗和灰穗上還剩幾粒沒落，銀綠穗已經全空了。她把舊記錄本翻開，在昨天那行字下面添了新的一筆：
“第四十六日，最後一粒銀綠穗谷落。柳生來取頭一粒谷歸柳村，與井邊草籽同種。井邊銀綠草亦落籽。兩頭第一茬各有所歸。柳生言，柳村老人棄拐。網在兩頭俱粗。記之。”
寫完，她合上本子，抱在懷裡。星生田裡，三粒谷安靜地躺在土面上，穗子空了大半，在風裡極輕極輕地搖。土溫溫的，比前幾日更厚。星海在極深處極慢極慢地走著，從青石鎮到柳村，從柳村回青石鎮。兩頭的網在井底碰了頭，又各自往上送。送到穗上，穗就沉了。送到土裡，谷就落了。落下的谷，一在南，一在北，種在同一片星海的土裡。阿澄站起來，走到矮牆邊，往南望了一眼。五里外的柳村她看不見，可她知道，柳生此時正走在舊官道上，籃裡那粒谷和幾粒草籽挨在一處。等它們入了土，兩頭的網就會在土裡再握一次手。爐火不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