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粒穀子落的時候，阿澄正蹲在星生田邊。
她原本只是來給柳枝澆水。那截從柳村老樹上落下來的枝子，插在土裡才幾日，已經極穩地站住了，枝上那片新葉也沒蔫，反而在晨光裡泛著極淡極亮的青。她澆完水，順手把柳枝旁的一粒小石子撿開，就在這時候，聽見極輕極輕的一聲響。那響聲不在耳朵裡，在掌心裡，像有什麼極細極圓的東西，從穗上極慢極慢地滑下來，落在土面上。
她沒動。她記得柳生的話。她只是把手從柳枝旁收回來，放在膝上，安安靜靜地看。
銀綠穗上，最頂端那粒谷已經不在原來的位置了。殼還掛著一點極細的絲，絲上沾著極淡極淡的光。穀子落在土面上，滾了小半圈，便極穩地停住。它黃得發亮，殼上那層銀光在晨光裡一明一暗地閃，像把星海極輕極輕的一口氣收在了裡面。阿澄看了很久，才慢慢把手伸過去，極輕極輕地量了一下穀子落的位置——離柳枝約三指遠，離銀綠草的根約兩指。她沒有碰穀子，只把位置記在心裡。
第二粒落的時候，太陽已經升高了些。青穗上的一粒谷也離了殼，落得極穩，離星生田的矮牆根約一掌遠。第三粒是灰穗的，落得最慢，像在空氣裡還懸了一小會兒，才肯往土裡去。它落在柳枝正前方半尺處，殼上的銀光比前兩粒更淡些，可也是極穩的。阿澄蹲在那裡，一粒一粒地看著它們落。她沒去撿，也沒去數，只是把手掌貼回土面，感受底下那張網。網在穀子落下時極輕極輕地動了一下，像被什麼極細極密的東西碰著了。那碰處不在別處，就在穀子落入的土面正下方。穀子還躺在土上，可網已經先到了，像在土底下張開了一張極輕極穩的兜，等著接它。
龍瑤從屋裡出來，走到田邊，看了看那三粒躺在土面的穀子，又看了看三根穗子。青穗和灰穗上還各剩著幾粒，銀綠穗上只剩最底下一粒，還沒落。她說：“第一茬落谷。比野麥那回早。”
“柳村那邊井水變了，網從井裡往北送。兩邊一對接，穗就熟得快。”阿澄說。
龍瑤點頭，在田邊蹲下，把一掌虛虛地覆在最近那粒穀子上方，沒有碰。她說：“三粒都落得穩。位置也好。一粒在柳枝旁，一粒在牆根，一粒在中間。根一散開，三處就能連片。明年這塊地不用你種，穀子自己會回來。落下的地方，就是一株新的。”
阿澄從懷裡取出舊記錄本。她沒急著寫，先看了一遍三粒谷的位置，又看了一遍穗子上剩下的谷。然後才落筆：
“第四十五日，第一茬落谷。銀綠穗先落一粒，青穗次之，灰穗最後。谷落土面，不接，不藏，由網在土下接。位置三處分散，柳枝旁一指，牆根一掌，中間半尺。穗上尚餘數粒。記之。”
寫完，她合上本子，抱在懷裡。柳生沿著舊官道來了。他手裡提著一隻空籃，走得比前幾日快。到矮牆外時，他先看見田裡三粒谷，站住了，看了一會兒，才走進來。他蹲在田邊，沒碰穀子，只把手掌按在穀子旁邊的土上，閉著眼聽。過了一會兒，他睜開眼說：“三粒底下都有網了。網先到，谷後到。谷落得比網慢。爺爺說，網快谷慢，是好事。谷落得穩，來年長得正。”
阿澄點頭，把記錄本遞給他看。柳生看了那行字，沒說什麼，只把本子合上還給阿澄。他站起來，看著三根穗子，說：“剩的幾粒，大概明天后天落完。我爺爺說，等最後一粒落下，讓我來取一粒回柳村。種在井邊，和那株銀綠草挨著。兩邊第一茬谷，該碰個頭。”
阿澄說好。柳生沒有多留，提著空籃沿舊官道回去了。阿澄在田邊坐到黃昏。太陽慢慢偏西，把三粒谷照得發亮。她蹲下去，把手掌極輕地按在土面上。土很暖，極厚，網比早晨更密。三粒谷躺在土面上，極安靜，極穩。星海在極深處極慢極慢地走著，從青石鎮到柳村，從柳村回青石鎮，兩邊在井底碰了頭，又各自往上送。送到穗上，穗就沉了。送到土裡，谷就落了。落下的谷，來年又是一茬新芽。阿澄收回手，站起來，回屋。走過柳枝時，她覺著那截枝上的新葉在暮色裡極輕極輕地晃了一下，像在跟三粒谷打招呼。爐火不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