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溪鎮舊街翻好的訊息，是柳遠親自送來的。
他來時帶著一把磨得發亮的短鏟，鏟刃上還沾著新土，像剛從工地上下來。阿澄正蹲在星生田邊看三粒新芽的根，見他來了，站起來拍了拍手。柳遠把短鏟靠在矮牆邊，說：“舊街翻完了。從頭到尾，一共三百多步。翻出來的碎石裝了四車，都堆在鎮外河灘上。土鬆了之後，根當天下午就進了街心。我侄子柳近每天測那塊合金，昨天測的時候合金燙手了。”
阿澄問：“鎮上的人怎麼說。”
“說腳底暖。從前舊街石板縫裡長草，現在草不長了，石板縫裡反倒冒熱氣。有戶人家在街邊開了間豆腐鋪，老闆娘說，這幾天磨豆子比從前省力，石磨轉得快，人也跑得勤。她不知道是地下暖了，只當是自己身體好了。”
阿澄聽了，心裡極輕地動了一下。她走進屋裡，從展臺抽屜裡取出一隻極小的布袋，裡面裝著幾粒星生田最早那批野麥種子裡挑出來的，顏色比前幾批都沉。她把布袋遞給柳遠，說：“舊街翻完了，種一粒在街心。不用挖深，把街心石板撬開一道縫，塞進縫裡就行。街心是鎮子最中心的位置。種在那裡，網就能從鎮心往四面八方散。往後柳溪鎮周圍的地，都會跟著暖。”
柳遠接過布袋，收進懷裡。他蹲在田邊看了一會兒三粒新芽，忽然說：“我活了四十來年，頭一回見鎮子變成這樣。從前舊街沒人願意住，石板路硌腳，冬天更冷。現在反過來了，鎮上幾個搬走的人家想搬回來。街邊那家豆腐鋪老闆娘說，她要把鋪面翻新，多做幾年。”
阿澄點頭。她站起來，往南邊望了一眼。舊官道往柳村方向伸去，過了柳村再往南，就是她沒去過的柳溪鎮。從前那裡只是一條灰撲撲的遠影，現在她覺得那條路已經不再是隔斷，而是網裡的一段。網從青石鎮出發，過田埂，過鎮南，過兩段硬土，過舊路縫口，過柳村老柳林，過井底，過村南坡地，過柳溪鎮北的軟土，一直通到鎮中心的舊街。街心種下那粒谷之後，網就會從鎮心往四周散。散到哪裡，哪裡的土就暖。暖到哪裡，哪裡就有人覺出來。覺出來，就會有人來問。問了，就會有人翻地。翻了地，網就再往南走。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問柳遠：“柳溪鎮再往南，是什麼地方。”
柳遠想了想，說：“再往南是一片緩坡，過了坡是幾個小村子，叫南崗、柳坳、石泉。再往南就是大山，山那邊沒去過。聽老人說，山那邊從前有人住，後來搬空了。不知道現在還有沒有人。”
阿澄把這個名字記在心裡。她沒有立刻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柳遠臨走前，她又給了他幾粒野麥種子，讓他交給柳近，以備南邊村子裡用。柳遠把種子收好，扛起短鏟沿舊官道回去了。
龍瑤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兩杯溫茶。她走到田邊，在阿澄旁邊坐下，說：“你在想南邊的事。”
“柳溪鎮再往南，還有村子。那些村子土更硬，人更少。可若暖脈能到柳溪鎮，就能到南崗、柳坳、石泉。只要有人翻地，有人種谷，網就會往南走。”
龍瑤把茶杯遞給她，說：“會的。你已經見過柳村怎麼來的，也見過柳溪鎮怎麼來的。南邊的村子，往後也會有人來。也許不是今天，也許不是明天。可只要柳溪鎮的舊街暖了，南邊的人就會聽說。聽說了，就會有人來問。來了，就會有人翻地。翻了地，網就再走一程。你不必去，他們自己會來。”
阿澄接過茶杯，捧在手裡。她低頭看星生田裡那三粒新芽，青、銀綠、灰三色在午後的日光裡極安靜地立著。柳枝上的第四片葉已經完全展開，葉脈裡那層極淡極穩的光，比昨日又亮了些。她把手掌貼回土面，覺得底下那張網比前幾日更寬，也更穩。網從星生田往南走，過田埂，過鎮南，過兩段硬土，過舊路縫口，過柳村老柳林，過井底，過村南坡地，過柳溪鎮北的軟土，一直通到舊街街心。街心那個位置，此刻大約正有一粒野麥種子被塞進石板縫裡。等它落了根，網就會從鎮心往四面散。散到南崗，散到柳坳，散到石泉。散到大山腳下。她站起來，回屋取來舊記錄本，在最新一頁上寫下：
“第九十日，柳遠來報，柳溪鎮舊街翻畢。根入街心，合金燙手，鎮人覺暖。贈野麥種一粒，令種街心石板縫。舊街南有南崗、柳坳、石泉三村，再南為大山。網自鎮心將散。記之。”
寫完，她合上本子，抱在懷裡。窗外，星生田裡三粒新芽在晚風裡極輕極輕地搖。腳底的土溫溫的，比前幾日更寬。星海在極深處極慢極慢地走著，從青石鎮到柳村，從柳村到柳溪鎮。越往南，路越遠。可它在走。一步一步，極慢，卻不停。她只需守著這片院子，等南邊的人來。爐火不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