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接一天地過，起初還能數，後來就數不清了。
阿澄只在記錄本裡算日子。一天一朵花，有時三兩天才一朵，花開花落，都極輕極慢。她把每一片落花收起來，有的夾在舊本子裡，有的放進極小的粗陶碟裡，擱在展臺邊陰乾。龍瑤說這樣也好，像給星海存夢。阿澄聽了，就收得更仔細，連斷在土裡的細梗也一併拾起來。
秋天來的時候，矮牆上的夢花少了一些，青苔卻更厚了，像把石頭往地裡又壓了壓。風從東南邊來，已經帶點涼，吹在臉上像極淺的溪水。阿澄照舊每天澆水，只是水少了許多。那棵芽早不是芽了，長成一小叢，枝極細，卻韌，風來了只輕輕晃，不折。龍瑤說，這是根扎夠了的緣故。阿澄說，像人，站得穩，是因為地底下有人牽著。
這天傍晚，阿澄從展臺前出來，見龍瑤坐在石凳上，正低頭看一樣極小的東西。她走過去，見是一片葉子，半黃半青，落在龍瑤掌心裡。龍瑤把它舉起來，對著光看。葉脈極細，像從星海那邊牽過來的線。
“這是今年落的第一片。”龍瑤說，“不是風吹的。是它自己松的手。”
阿澄接過來，也對著光看。那片葉子薄得近乎透明，黃的那半邊像被什麼極溫柔地浸過。她忽然想起，方舟前輩和影月前輩也是在一個極安靜的季節裡離開的。不是秋天，可也這樣靜。好像人長到極老極穩的時候，就會像葉子，自己鬆開手，極輕極輕地落下來。
“龍瑤前輩，星海秋天也做夢嗎？”阿澄問。
“做的。”龍瑤說，“秋天夢更薄。像葉子，離枝之後，還要飄一會兒，才肯貼地。它現在呼吸很慢，一天只極輕地幾下。我坐在這裡，能覺出地氣比夏天涼了，也穩了。”
阿澄便不再說話，只把葉子極輕地放在石桌上。風又起時，葉子在桌面極慢地轉了小半圈，又停下。阿澄發現，那葉子停下的方向，正好朝著展臺。像它也認得那裡。展臺上，那株幼苗仍安靜地立著，葉脈裡的光比夏天淡了些，卻更柔和，像從極遠的夢裡勻了一點過來。
“這葉子，也收著嗎？”阿澄問。
“收著吧。”龍瑤說，“你別隻收花。葉子也一樣。星海最安靜的時候，就是掉葉子的時候。它把多餘的東西放下，好把根再往深處送一點。我們留一片，也算替它記住這一下。”
阿澄便把那片半黃半青的葉子極輕地拿起來，走進展臺，把它和那些陰乾的花瓣放在一起。花是開過的，葉是落下的，一榮一枯，都極安靜地躺在一處，像同一個人做了兩個極輕的夢。她看了一會兒，忽然極想寫點什麼。便翻開舊記錄本，在最後寫著：“第一片秋葉。不來自風，來自根。葉落下時，星海的呼吸輕了一分。”
寫完，她出去，見龍瑤還坐在石凳上，手裡多了一壺新煮的茶。茶氣極淡，在傍晚的涼風裡極慢極慢地散。阿澄坐過去，接過一杯。兩個人並排坐著，看天一點一點暗下來。星極遠，極靜。那排紅外探頭又亮起來，極輕，極穩，像星海在替自己數脈搏。
“龍瑤前輩，等葉子全落盡了，會下雪吧。”阿澄輕聲說。
“會。”龍瑤說，“青石鎮也下雪。極薄，極輕。那時候星海最靜，像連夢都停了。可地底下還是暖的。你種的那叢花，根還醒著。等雪化了，它會比今年更早冒出來。”
阿澄點點頭，捧著茶，極輕地啜了一口。茶微苦，回甘極淡。她忽然覺得，這個秋天很好。星海雖然不說話，卻把一切都安排得極穩。花自己開，自己落；葉子自己黃，自己掉。她只需極安靜地坐在這裡，和龍瑤一起，守著一杯溫茶，等星海把更深的靜，一點一點地交到土裡。爐火不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