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再深些，風就轉了向。
阿澄本來已經回屋，卻因為窗戶留了一道縫，又聽見了外頭的聲音。那聲音極輕，不像白天的風，也不是星海的呼吸。它從極遠的山脊那邊一路翻過來，經過感應盲區時，像被什麼極老極穩的東西掂了一下，再落進青石鎮，已經變得很舊了。
她披衣走到矮牆邊，發現龍瑤也在。龍瑤沒坐石凳，隻立在牆邊，一手搭著護坡，臉朝著風來的方向。阿澄走過去，站到她身旁。風把兩人的衣角極輕地掀起，又放下。
“這是從極遠極遠的地方吹來的。”龍瑤說，聲音被風磨得有些散，“從星海睡著的地方，繞過舊山，吹了一路。到這裡時，已經快沒聲了。”
阿澄側耳聽。風裡沒有歌，也沒有門鈴，只卷著些極細極乾的草籽，落在石磚縫裡，極輕地響。她聽了一會兒，忽然說：“它吹過的地方，一定下過雨。我聞見了，很淡，像老屋裡的木頭浸過水。”
龍瑤極輕地“嗯”了一聲，說：“是。舊山那邊有座廢了多年的老礦，每回風從那裡過，都會沾上點潮氣。許多年沒人去了，可風還記著路。”
兩個人不再說話，就那樣並肩立著，聽夜風從極遠的舊處極慢極慢地吹來。阿澄忽然想，這風大約比方舟前輩還要老。它吹過極多極多的夜，見過極多極多的人。只是它什麼也不說，只把極淡極淡的潮氣和草籽，極輕地送到牆根下，像把舊事也一併送來了。
“龍瑤前輩，方舟前輩他們以前，也常這樣聽風嗎？”阿澄問。
“聽的。”龍瑤說，聲音放得極輕，“方舟前輩尤其愛聽。那時候虛空的裂縫還張著，風經過會響。他說，那風最像星海在嘆氣。影月前輩倒不怎麼聽風，她愛聽水。淬鍊池底的水，一下一下地拍石壁，她說那是星海在翻身。”
阿澄輕輕笑了：“所以他們一人聽風，一人聽水，合起來就是星海的前半夜和後半夜。”
龍瑤也笑了，笑意極淡，像被風吹散的舊霧。她慢慢轉過身，走回石凳坐下，又指了指身邊的位置。阿澄便坐過去。石凳微涼，像承了半夜的風。
“我老了，聽不了那麼細了。”龍瑤說，“可你還能。你把這些都記下來。風從哪兒來，往哪兒去，到牆根時輕了幾分。都記下。星海不響，可它有那麼多極小的動靜。這就是它沒忘了我們。”
阿澄點點頭，從懷裡取出那冊舊記錄本。風又起時，她藉著紅外探頭極淡極穩的光，極慢極慢地寫：“夜風北來，過舊山，入鎮時已輕。攜雨意，卷草籽，落於石縫。牆下二人，聽風舊事。”寫完，她抬頭看龍瑤，見龍瑤正望著極遠極暗的天。那天極深，像把風也吸了進去。
“龍瑤前輩，風停了。”阿澄說。
“沒停。”龍瑤說，“它只是繞過我們，往展臺那邊去了。你聽，花瓣正動。”
阿澄靜下來，果然聽見極細極輕的一聲，像有一片乾花在展臺邊極輕地翻了一下。她沒起身，只把記錄本合上，抱在膝頭。星海還睡著，風也沒走，只在極近極近的地方，極輕極輕地繞著。像舊事，從不在人跟前久留，卻也不肯真正離去。爐火不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