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澄其實已經睡下了。
可夜半忽有一陣極輕的涼從窗縫裡漫進來，像誰在極近處呼了口氣。她醒來，沒有點燈，只披上外衣，輕手輕腳推開門。院子裡極靜，矮牆在夜色裡只顯出一道極淡極暗的影子。可那影子不黑，反而有點發亮。阿澄起初以為是月光，抬頭看，月並不明，只半彎，被薄雲遮得朦朦朧朧。
她朝矮牆走去。那光極淡，像從牆裡滲出來，又像從再生藤里長出來。走近了才看清，是那排極細極軟的再生藤在發亮。藤條自己並不亮，亮的是它極薄極薄的葉邊，和幾朵早該在深秋時收攏的夢花。那些光極弱，弱得只能讓阿澄看見腳下石磚的輪廓。可它極穩，不閃，像星海在極深的夢裡，把它最淺最淺的光分了一點給這些極尋常的藤和花。
她沒出聲，只在石凳上極輕地坐下。那光籠著她，像一層極薄的紗。涼風從感應盲區方向過來，帶著土氣和極淡極淡的花香。她抬頭看，見龍瑤屋子的門也開著。龍瑤正倚在門邊，極安靜地看著這邊，不知醒了多久。
“它又近了。”龍瑤極輕地說。她沒提星海，也沒提光，可阿澄一下就懂了。
“這光，是它漏出來的。”阿澄把聲音放得極低，“像做夢時沒蓋嚴的被子。極輕，極暗，可一直亮著。”
龍瑤緩緩走過來，在阿澄身邊坐下。她的白髮在微光裡像蒙了層銀，眼睛卻極靜，像早見過這樣的夜。阿澄轉頭看她，說：“龍瑤前輩，牆上這些光，會不會明天就沒了？”
“也許會。”龍瑤說，“也許要等夜裡再來。星海睡得不深，這光才漏得出來。它夢越輕，光越薄。薄到後來，就成了牆上這麼一點。不傷眼，也不吵人。”
阿澄聽了，便不再問。她只靜靜地看。那光極溫柔，照得近旁的青苔也泛出極淡極淡的綠。更叫她意外的是，自己種的那叢小花也醒著。花瓣早已收攏，可此刻在微光裡，竟像含著極小極小的一團金。像極深處的星海，把自己極隱極輕的夢，也往這花裡藏了一點。
“它真的記得。”阿澄輕聲說。
龍瑤點頭：“它一向記得。你種的花，它認。你澆的水，它也認。星海只是不說話，可它什麼也沒漏掉。”
兩個人又坐了一會兒。阿澄從懷裡取出那冊舊記錄本，借牆上微光，極慢極慢地寫：“夜半，牆藤自明，極淡，不似月光。涼風過，青苔亦微亮。星海漏夢，如被未覆。花苞含光，似深處微燃。龍瑤與我並坐，皆無言，靜聽其淺。”寫罷，她合上本子，卻見那光極輕極輕地晃了一下，像在應她。
“它聽見你了。”龍瑤說。
阿澄笑了，沒吱聲。她把本子抱在胸前，讓後腦極輕地靠在石牆上。石牆微涼，可那涼裡竟有極淡的暖，像星海從極深處遞出來的一口極輕的呼吸。她突然想，方舟前輩和影月前輩若還在，會不會也坐在此時此地，極安靜極安靜地看著這牆上的微光。他們不說話，只一個磨劍，一個轉戒指。星海就在旁側，把夢漏成光，把他們也漏成影。
風又起，藤條極輕地搖。光隨藤影晃了晃，像水面被風摸過。阿澄閉了眼，不急著睡。她知道，等天再亮些，這光會極慢極慢地收回去，像星海把踢開的被角重新掖好。但夜夜如此，它總會在某個極靜極靜的時候，把光又漏出來一點。不是給誰看，是它自己在夢裡，極輕極輕地翻了個身。而她，只需極安靜地坐在這裡，替它把被角極輕極輕地看住。
“回去吧。”龍瑤說。
阿澄睜開眼，點點頭。兩人先後起身，往屋裡走。矮牆上那點微光仍在，極淡極穩。像極遠極遠的地方，有盞極小的燈，被星海在夢裡舉著，極慢極慢地朝青石鎮照過來。爐火不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