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澄不再每天去聽星海了。
她改掉了整夜守在矮牆邊的習慣。夜深時，她在展臺前坐一小會兒，看那株幼苗在暗裡極輕地亮著，然後回屋睡下。龍瑤說，星海現在不需要人整夜守著。它只缺一樣東西，就是有人能把日子過得很靜。阿澄聽進去了。她把那冊舊記錄本放在枕邊，早上起來不急著寫，先開窗透風。風從感應盲區方向來，帶著土和嫩芽的氣息。她極輕地吸了一口，像把星海的呼吸也一併嚥了下去。
這天午後，阿澄坐在石凳上，膝上攤著記錄本。她寫得很慢，筆尖在紙上停停走走。龍瀾從矮牆那邊檢查完紅外探頭，走過來坐在她旁邊，把一截極細的草莖極輕地別在記錄本的夾頁裡。阿澄抬頭看她，問：“你在做什麼？”
“留個標記。”龍瀾說，“這是牆根新長出來的草。比別處先黃，也比別處先綠。從前李浩然前輩在的時候，就愛在記錄本裡夾這種東西。他說，草葉幹了，脈搏還在。”
阿澄低頭看那截草莖，莖極細，已經微微髮捲，可仍有極淡極淡的青。她把它輕輕按平，然後繼續寫。她沒有寫什麼大事，只記了一句：“午後風來，牆根草動。龍瀾說，草葉幹了，脈搏還在。”
龍瑤從紀念館出來，見兩人挨著坐，也沒走近，只站在門口看了片刻。那本舊記錄本攤在阿澄腿上，紙頁極薄，在風裡極輕極輕地翻了一下，又落回來。她忽然覺得，這日子真靜。靜得連風從紙上過去，都像是放輕了腳步。
“龍瑤前輩。”阿澄喚她，偏過頭來，眼睛清亮，“星海今天沒動靜。但我聽見土裡有極小的聲音，像水從根上過去。您說，那算不算星海還在呼吸？”
龍瑤走過來，在石凳另一端坐下。她沒急著答，只極輕地嘆了口氣，像把許多極遠極累的東西慢慢放下來。“算。它一直呼吸。只是有時響一點，有時輕一點。輕到我們聽不見了，也不是停了。是它把聲音收進根裡、土裡、草裡。等哪一天草長得特別綠，或者風特別暖，那聲音就回來一點。”
阿澄若有所思，把筆夾在指間，慢慢轉了一下。“所以我不必每天追它。我把日子過靜一點，它就會自己從土裡長出來。”
龍瑤笑了一下，笑得極淡，像晨霧被陽光悄悄化開。“對了。”她看著阿澄，目光很柔，“方舟前輩也這麼說過。他說，星海不是追的，是等的。你越安靜，它越近。”
風從東南邊極輕極輕地吹來，吹動矮牆上那幾朵夢花，也吹動阿澄額前幾根細發。她沒再說話，只把記錄本合上，抱在懷裡。那截草莖還夾在頁間，微微翹起，像一小片極小的風帆。
天色漸漸轉暗。龍瀾起身去檢查紅外探頭，腳步極輕。阿澄仍坐著，聽風、聽草、聽土裡極細極細的水聲。星海大約又睡過去一點，可它從不曾走遠。它就在這風裡、草裡、土裡，極安靜極穩地，把自己一點一點地交還給這個世界。爐火不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