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小芽開花的時間，是在一個極平常的清晨。
阿澄那天起得早，去澆水時天還沒亮透。土面上凝著一層極薄的露，那棵芽在露水裡極安靜地立著。她照舊蹲下來，把水極輕地滴在根邊。水剛滲下去，芽尖兩片小葉子極輕地抖了一下，像被什麼從裡面極輕地推了推。她沒在意，只當是風。可等她直起身，準備去磨刀時，眼角忽然掃見葉子中間多了一點極淡極淡的顏色。
那點顏色極小，像從芽尖極慢極慢地浮出來的。不是綠的，是極淺極淺的金色，被晨光一照，幾乎要化進霧裡。阿澄站在原地，胸口極輕極輕地跳了一下。她沒敢喘大氣，只極慢極慢地又蹲下去，把臉湊近。
是一朵花苞。
極小，比米粒還小，緊緊閉著，像把星海昨夜極淺極淺的那口氣裹在了裡面。花苞表面極淡極淡地浮著一層金色，和矮牆上那些夢花一樣，也和展臺上那株幼苗葉脈裡的光一樣。阿澄極輕地伸出手，在離花苞極近的地方停住，沒碰。她只是看著，看得眼睛都微微酸了。
“龍瑤前輩——”她壓著聲音喚了一聲。
龍瑤從屋裡出來，見阿澄那樣蹲著，連步子都放輕了。她走到近前，低頭看那朵花苞，極久極久地沒說話。晨風極輕地吹過來，花苞極輕地顫了顫，像在等人認它。
“方舟前輩留的種子。”龍瑤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到底還是開了。”
阿澄抬頭看她，眼眶微紅。她沒讓眼淚掉下來，只極輕地說：“我以為還要等很久。它昨天還那麼小。”
“它只是長得靜。”龍瑤說，也蹲下來，目光極柔地落在那花苞上，“這樣的花，都是先長根。根夠了，才慢慢往上。方舟前輩從前就說，地上看得見的長，都是地下看不見的先長完了。這一朵，不知道在土裡準備了多久。”
阿澄“嗯”了一聲，把水壺輕輕放在一旁。她沒再澆水。花苞將開未開，像還差最後一口氣。她想起星海昨晚的呼吸比前幾夜淺了一點，像也正等著什麼。也許星海也在等這朵花開。
“它今天會開。”阿澄說，說得很慢，很確定。
龍瑤極輕地笑了一下，沒說話。兩個人就那樣蹲在土邊，看那一朵極小的金色花苞，在越來越亮的天光裡極輕極輕地鼓脹。風極緩，極軟，像星海在極遠極遠的地方，極慢極慢地朝它吹了一口氣。
阿澄忽然想，這花一開，星海大約也就離醒更近了一點。方舟前輩留下的種子，等了這麼多年，終於在星海睡得最沉的時候開了。它不是在報春。它是替星海把夢裡的光，極輕極輕地遞出來。像極久極遠之前那個人極慢極慢地磨劍，極輕極輕地推一下，再拉回來。一下一下，把所有的靜都磨成了光。
“等它開全了，我畫下來。”阿澄說，像怕自己記不住這刻，“就畫在記錄本最後一面。”
龍瑤點點頭，極輕極輕地拍了拍她的肩。晨光越過矮牆，極慢極慢地落在花苞上。那花苞極輕地一顫，最外層的花瓣極緩極緩地、極輕極輕地，鬆了一道縫。爐火不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