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是在傍晚開的。
開得極慢，極輕，像有人從裡面一點一點地把它推開，趁著傍晚的夜色，有一些要墜落的感覺。阿澄沒有回屋，一直坐在石凳上看著。那朵花苞從清晨鬆了一道縫起，就再沒有急過。風來一下，它開一點；風停，它也跟著停。到太陽快落山時，最外層的花瓣才完全展開，像極細極薄的金箔，被光一照，幾乎透明。
龍瑤也坐了過來，手裡端著一杯溫茶，卻一口沒喝。兩個人並排坐著，都沒說話，像怕聲音大了，花會縮回去。那朵花極安靜地綻在嫩枝頂端，不大，顏色也淡，可阿澄覺得它把整個青石鎮都照亮了。
“方舟前輩若在，大約會站在這裡看很久。”龍瑤極輕地說，“他從前就愛看這種小東西。看完也不說話，只回屋繼續磨劍。”
阿澄沒接話，只從懷裡取出那冊舊記錄本，翻到最後一頁。她沒用尺，也不用鉛筆打底，只拿一支極細的炭筆，極慢極慢地畫起來。花很小，她畫得也小，只在紙邊空出大片留白。畫完花瓣，又畫莖，畫葉，最後在花心處極輕地點了一下。那一點極淡，像星海昨夜遺在花心裡的光。
龍瑤側過頭看那幅畫，看了很久，說：“畫得好。比拍下來的還像它。”
阿澄搖搖頭，把炭筆放下，輕輕吹了吹紙面上的細屑。“它自己長成這樣，我只是照著描。它今天開，明天興許就謝了。可畫下來，就能一直看。等星海醒了，它也能瞧見——方舟前輩留的種子，在這裡開過花。”
龍瑤點點頭，沒再說話。暮色從感應盲區方向極慢極慢地漫過來，把矮牆和石凳都浸成一片極淡的灰藍。那朵花在越來越暗的天色裡反而更亮了些，像一小盞極小的燈，極安靜極穩地燃著。
阿澄把記錄本合上，抱在懷裡。她忽然說：“龍瑤前輩，等這花謝了，我把花瓣收起來。夾在本子第一頁。它是第一朵。以後每年都該有一朵。星海睡多久，我們就守多少年，記多少朵。”
龍瑤極輕地笑了一下，那笑像晚風一樣淡：“好。一年一朵，極輕極輕地記。等本子滿了，星海大概也醒透了。”
阿澄也笑了。她把本子輕輕放在膝上，抬頭看那朵花。風極輕極輕地吹，花瓣極輕極輕地顫，像在跟即將到來的夜道別。星海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極安靜地翻了個身。土下的根又朝深處探了一點。青苔仍極慢極慢地爬著，像要一直爬到月升起來的地方去。
“今晚我坐在這兒，等它睡。”阿澄輕聲說。
龍瑤沒攔她。她只把搪瓷缸極輕地推過去，說：“茶涼了。我去煮新的。”說完，極慢極慢地起身，朝屋裡走去。阿澄獨自坐在石凳上，看那朵金色的小花在暮色裡極輕極輕地發光。像極古極古的星，在極深極暗的夜裡，睜開了極輕極輕的眼睛。爐火不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