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澄從後山回來時，日頭已經升得極高了。
她沒把野麥帶回來，只帶了一身極淡的土味和那一小撮舊田裡的土。龍瑤仍坐在石凳上，手裡慢慢轉著一隻空茶杯，像在等她。阿澄走過去，把那布袋極輕地放在石桌上。
“後山的野麥自己長出來了。”她說，“穗子還嫩，可它長在最當中，像就等著人看見它。”
龍瑤放下杯子，解開布袋，把那一小撮土倒在掌心。土極細，極軟，帶著舊麥稈和晨露混出來的氣味。她低頭聞了聞，說：“這土已經醒透了。比我們牆根下的還早。”
阿澄在石凳上坐下，把草帽放在膝頭。風從後山那邊吹過來，已帶了些日曬過的暖。她忽然說：“龍瑤前輩，星海是不是一直在後山那邊等我們？”
龍瑤極輕地笑了一下，把土慢慢倒回布袋，繫好口，放在展臺邊。她說：“等我們，也等方舟前輩那代人。只是從前路難走，人顧著活，沒空到舊田裡去。現在路靜了，你去了，土便認了你。星海不等人，它等的是時候。時候到了，誰去都一樣。”
阿澄低頭，看著自己鞋邊沾的舊土。那土已經幹了，可顏色比鎮上的深，像從極深極暗的地方翻上來的。她輕聲說：“我想在展臺後頭也闢一小塊地。不要大，能種下幾株野麥就成。等穗子結了，再還給星海。”
龍瑤點頭，說：“不必還。野麥長在哪，星海都知道。你種得認真，星海就醒得安穩。這才是要緊的。”
阿澄聽了，只覺心頭極靜。她起身，走到展臺後頭，看那一片被陽光照得發暖的空地。那裡草長得極低，幾朵夢花極輕地開著。她沒急著動土，只先用手在土上極輕極輕地按了按。土溫溫的，像星海在下面極慢極慢地翻了個身，把暖氣從地底遞了上來。她忽然想，方舟前輩當年開地時，大約也是這樣的。不是多麼了不得的壯舉，只是極普通極尋常的一天，一個人蹲下來，把手插進土裡，心裡忽然就有了指望。
“明天我來翻地。”她說，像對龍瑤，也像對地下的星海說。
龍瑤“嗯”了一聲，端著茶慢慢走過來，把那杯重新倒滿的溫茶遞到她手裡。阿澄喝了一口。茶極淡，淡得只剩一點安神草的舊香。可這香極穩，極靜，像從極遠極遠的舊日子裡，極慢極慢地漫過來，一直漫到她喉嚨裡。
她站在展臺後，看那幾朵夢花在風裡極輕極輕地晃。日光極亮，卻不刺眼，像給整個世界蒙了一層極薄的暖。她忽然覺得，星海不是隻在夜裡才做夢。它白日也夢，只是夢得極輕，輕得被太陽一照就散成極淡極淡的金，落在土上，落在草上，落在一個極普通極普通的午後。而她恰好在這裡，極安靜地看著，極安靜地記著。
“龍瑤前輩，等野麥結了穗，星海會不會知道？”阿澄問。
“會。”龍瑤說，“你從這裡種下去，它從下頭看著。根朝下長的時候，它就在接。你澆的水，它替你暖。你松的土，它替你穩。野麥結不結穗，它都知道。這地是它的，你也是它的。”
阿澄沒再說話，只把草帽極輕地戴回頭上，遮住半張臉。風從後山極慢極慢地吹來，像星海極深極輕的一口呼吸，穿過舊田，穿過野麥，穿過青石鎮，極安穩極沉默地停在她身邊。爐火不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