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澄走後山的那條小路,許多年沒有人認真修過。
路面被野草拱得極軟,踩下去,腳底會極輕地陷一點。兩側的草高過膝蓋,被風一吹,就往一邊倒去,像在給什麼人讓路。阿澄走得不快,草帽壓得低低的,只露出下巴和一截細瘦的脖頸。晨光從草浪上頭漫過來,極輕,極薄,像把整座後山都罩在一層極軟的紗裡。
越往上走,土腥氣越重,混著極淡極舊的麥稈味。那氣味像從極深的地下極慢極慢地升上來。阿澄忽然知道,快到了。果然,又繞過一小片矮灌,前面就豁開一塊空地。空地不大,被太陽照得發白,土極松,松得連野草都長得不密。幾朵極小的黃花貼著地開,像星海從夢裡散出來的碎金。
阿澄站在空地邊上,沒有馬上進去。她彎腰極輕地拔了一根草莖,放在鼻尖聞了聞。草莖極清苦,像把舊年秋天都折在了裡頭。她慢慢蹲下去,把草莖插回土裡,又用指尖極輕極輕地撥開地皮。地皮極薄,下面黑沉沉的,像睡著。
“這裡以前,真是麥田啊。”她極輕地說,像說給地聽。
風從空地那邊極慢極慢地推過來,草浪一圈圈盪開。阿澄把草帽往上推了推,看見空地中央極不起眼的地方,生著一小簇極綠極新的草,比周圍的都高,綠得發亮。她走過去,蹲下,見那草莖上抽出了極細極細的穗,穗子還嫩,泛著極淡極淡的白。是野麥。極矮極弱,不成氣候,可它確實長在這裡,像星海極慢極慢地勻來的一口呼吸,把它從極深的舊土裡推了出來。
阿澄沒拔它,也沒澆水。她只是蹲在那裡,看了很久。那野麥在風裡極輕地搖,穗子像極小極小的一串鈴,卻不響。阿澄忽然想起方舟前輩最初醒來時的樣子。大約也是這樣,一個人蹲在極荒極靜的地邊,看著一株極不起眼的草,滿心都是極慢極慢的、剛冒出頭的指望。
她極輕地伸出手,碰了碰野麥的葉子。葉子極韌,碰一下,只極輕地彈回來,不折。阿澄笑了,從地上捧起一小撮舊土,放在鼻尖。土極細,像被很多很多年的風與夢磨過。她把這撮土收進隨身的小布袋裡,像收著極久極遠的一小塊時間。
“回去告訴龍瑤前輩。”她輕聲說,像對自己,也像對地下的星海,“後山的土醒了。野麥自己長出來了。”
她又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才慢慢往回走。下山時,風從身後追過來,極輕地推著她的背。草帽在她頭上一晃一晃,像有極輕極舊的人在後面,極慢極慢地跟著,也不催,只陪著她走。阿澄忽然覺得,星海不是醒著,也不是睡著。它是在等。等一個極平常的清晨,有人肯到舊田裡來,看見一株野麥,然後把它聽見的、看見的,極安靜地帶回鎮上,放進土裡,再澆一點水。
天光越過山脊,把她的影子投在前頭,極長,極淡。她走過那片舊地時,那簇野麥還在風裡極輕極輕地搖。星海在下面,極安靜極穩地呼吸。像在說,回來吧。回來告訴我,土還暖不暖。爐火不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