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老闆,我是趙四爺的堂弟,行里人都叫我趙老五。這是王老蔫,跟我跑了三十年船。」
矮胖老漢嘿嘿笑了笑,露出一口黃牙。
趙老五從腰裡摸出一個小酒壺,隨即便擰開蓋子遞了過來。
「陳老闆,試試看,喝一口。這是自家釀的酒,喝著口感不辣。」
陳桂生接過來抿了一口,「嗯,果然不辣,味道還有點甜。」
趙老五自己喝了一口,用手背抹了抹嘴。
「陳老闆,過去我有一塊淮劇唱片。那會兒把唱片放在手搖唱機裡,可以放了一整夜。裡面唱的是《秦香蓮》,斷斷續續的,聽起來全是雜音,大家夥兒聽得還是得勁。」
「我過去有個閨女,三歲那年掉河裡了。找了兩天兩夜,在下游十里路的地方找到的。撈上來的時候,手裡還攥著一根稻草。」
「那之後整整一年,我都不敢上船,一上船就想起我閨女。後來為了討生活,我就又上了船。」
趙老五說著抬起頭,目光看著陳桂生。
「陳老闆,您知道為什麼船幫上的人愛聽戲嗎?」
陳桂生點點頭,但沒有說話,等著找老五自己說。
「我們覺得淮戲裡頭有活人,有死人,有團圓,有離散。那些戲文裡的人,替我們把心裡的話說了,把我們沒掉完的眼淚都掉了。聽完一場戲,回去再上船,心裡就鬆快多了。」
陳桂生把茶缸放在膝蓋上,兩隻手慢慢轉著。
「你閨女叫什麼?」
「叫小荷。荷花那個荷。」
「今年多大?」
「要是活著,該有三十一了。」
陳桂生沒再問,目光看著運河的水面,黑沉沉的水面上,映著碼頭上那盞馬燈的光,彷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金箔。
「趙四爺,我年輕的時候,覺得唱戲就是把戲唱好,嗓子好,身段好,臺底下叫好,我就高興。後來才慢慢明白,戲不是唱給耳朵聽的,而是唱給心聽的。」
「你聽《牙痕記》的時候,看見臺上的母子分離,是不是也看見了你閨女?」
趙老五低著頭,肩膀抖了一下。即便是黑夜,小吳仍然能看見他發紅的眼眶。
「陳老闆,天不早了。回去歇吧,明天還要辛苦你們再唱一天。」
「好。」
陳桂生點了點頭,望著幾個人影慢慢走遠了,融進運河邊黑沉沉的夜色裡。
小吳坐在小凳子上,半天沒有吭聲。
「怎麼了?心裡不是滋味了?」陳桂生摸了摸他的腦袋。
「師父,我剛才聽他們說話,心裡堵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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