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晚的戲唱完,天空已經黑透了。
碼頭上的人散了大半,但河面上的船還亮著燈。遠遠地看去,像是運河裡又鋪了一條燈街。
「師父,這兒也挺有煙火氣的,剛才我看到一小孩子在甲板上寫作業。幾隻鴿子在天空中飛來飛去的,我還是頭一次見到這麼愜意的風光。」
「師父,你說他們當中有些人,是不是一輩子都生活在船上啊?」
「師父,在地面上待久了,這麼偶爾住在船上,感覺應該還挺有意思的。不過我聽說了,過去這一代水匪挺多的,家裡沒個男丁是不行的。。。。。。」
小吳在那邊絮絮叨叨說了許久,陳桂生搬了張條凳坐在碼頭邊,端著一缸子熱水,坐那兒慢慢喝著。
小吳也搬了個小凳子在師父旁邊坐了下來,「師父,你怎麼不說話啊?」
「我在想事情,你說的這些,我早就知道了。來人了,你搬張凳子過來吧。」
「哪兒呢?」小吳一回頭,看見趙四爺不知什麼時候踱了過來,走路一點兒聲音都沒有。
「趙四爺,您走路都沒聲音的,厲害啊!」
「哈哈,小吳,我們都習慣了,走路跟貓兒似的。」
小吳給他搬了張凳子,趙四爺道謝後,在陳桂生旁邊坐下。手裡還提著一把小泥壺,壺嘴裡面冒著熱氣。
「陳師傅,這是我媳婦兒自家煮的茶,帶過來給您嚐嚐。不是多好的茶,但我們這邊人都愛喝這個。逢年過節,一日三餐,都愛喝這個茶。」
「多謝!趙四爺費心了!」
「嗨!陳師傅客氣了!您今兒唱得太好了,大家夥兒好久沒這麼高興了。」
「趙四爺過獎了。」
「絕不是過獎,我聽了幾十年的淮戲,好壞都分得清。您今天那個腔,我在岸上聽,鼻子都發酸。實不相瞞,剛才我差點兒抹眼淚,硬是忍著給憋回去了。婆娘們眼窩子淺,一個個已經哭得不成樣兒了。」
陳桂生「哈哈」笑了,「趙四爺也是位性情中人!」
談笑間,趙四爺抽了兩口煙,把煙鍋在條凳腿上磕了磕。
「陳師傅,有興趣聽我講講故事嗎?」
「好啊,閒著也是閒著,我和小吳洗耳恭聽。」
「我十八歲上船,我爹帶著我跑高郵。那時候的船小,載不了多少貨,掙幾個銅板剛夠一家子餬口。第一趟出去,走了三天三夜,回來的時候我母親站在碼頭上,看見我就哭了,她以為我回不來了。」
「為什麼?」
「那年春天颳了一場大風,高郵湖上翻了七八條船。死了十幾個人,都是我們這條河上的老相識。我母親在家裡燒了三天香,求菩薩保佑。後來聽說我沒事,她跑到碼頭上來等我,見著我就抱著不撒手。從那以後,我每趟出門,我母親都要到碼頭上來送。」
陳桂生握著茶缸的手緊了一下,「後來呢?」
「一直到前些年,老人家過世了,去那邊和我父親團聚了。」
碼頭上安靜了一會兒,遠處一條船上傳來小孩子的哭聲,聲音順著水面飄了過來。
「趙四爺,您跑船這些年,最怕的是什麼?」陳桂生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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