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句話來得很輕，輕到李淵分不清是聽見的，還是自己心裡冒出來的。
李淵把窗關嚴，回身在殿裡站住，屏住氣聽了一會兒。
沒有了。
只有燈油噼啪，只有遠處更樓上的風。
耳鳴。
熬了一夜，血壓上來了。前世體檢查出來那回，大夫也是這麼說的：休息不好，耳朵裡會響。
不管它。
李淵走回幾前，重新坐下。案上有紙，有筆，有一方磨了半乾的墨。李淵把紙拉過來一張，提筆，蘸了墨，筆尖懸在紙上。
停住了。
墨珠在筆尖上聚，聚成一顆，顫了顫，掉下去，在紙上洇開一個圓點。
李淵看著那個點。
寫什麼？朕連自己要不要寫都還沒想清楚。
李淵把筆擱下，雙手撐在案沿，把頭低下去。
好，冷靜。一件一件來。擺在朕面前的，就兩條路。
李淵抬起左手。
第一條：不管。
今晚朕吹了燈，睡了。明天寅時，玄武門那邊照史書演。李世民一箭射死李建成，尉遲敬德補了李元吉。兩個時辰之後，尉遲敬德披甲執槊來找朕，說“太子齊王作亂，秦王已誅之”。朕在船上，看著這條漢子身上的血，說一句“善，此吾之夙心也”。然後朕當九年太上皇，從太極宮搬去大安宮，六月裡那院子熱得像蒸籠，朕在裡頭再生一堆孩子，喝酒，聽樂，死。史書上給朕留一句“高祖優遊歲月，以酒色自娛”。
代價：李建成死，李元吉死，十個孫子死。
收益：貞觀之治，一字不改。渭水之盟，滅東突厥，天可汗，四夷賓服，鬥米三錢，路不拾遺。朕從課本上背下來的那一整套，原封不動。
李淵抬起右手。
第二條：管。
今晚朕就動手，趕在寅時之前，把皇位給出去。玄武門的理由沒了，李世民不必殺兄，李建成李元吉活著。
代價：歷史改了。
改了會怎樣，朕不知道。
李淵的兩隻手在案上懸著，一時都沒落下。
這就是最要命的地方。
朕不知道。朕不是穿越小說裡那種主角，腦子裡有個系統，能彈出“選項A結局：國祚三百年”“選項B結局：三年而亡”。朕腦子裡只有一本背過的歷史課本，和一堆刷影片刷來的野史八卦。那本課本只寫了原來那條路。改了以後的那條路，一個字都沒有。
李淵的手落回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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